地點是陸時定的,雲港老城區一家沒有招牌的獨立咖啡館,門臉窄得像一道縫,推門進去卻意外地安靜,牆上掛著幾張老舊的聲學儀器圖紙,角落裡一臺黑膠唱機正放著爵士樂,薩克斯的尾音拖得很長。
沈聽進來時,陸時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二十分鐘。他沒動面前那杯美式,只是把冰球在杯裡轉,一圈,一圈,像某種無聲的計時。
陸總這麼早。沈聽把包往椅背上一掛,沒坐,先站著打量他。
沈老師比我約的早。陸時抬眼,“看來昨晚收穫不小。”
沈聽沒接這話,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岑牧,你查他多久了?”
三個月。陸時把冰球停了,“比他查聲谷的時間,短很多。”
“他知道你在查?”
“不知道。他知道有人在查聲谷——但那個人不是他以為的那個。”
沈聽的眉梢動了動。陸時話裡有話,每個字都像隔著玻璃說話:看得見,碰不著。
我有段錄音,陸時把手機推過去,螢幕上是一段波形的視覺化圖,“八年前,聲谷孤兒院火災那晚,從伺服器殘骸裡撈出來的。您聽過的那個版本是’乾淨’的,濾掉了大部分雜音。但原始版本里,有兩個孩子的聲紋。”
沈聽接過手機,耳機沒戴,直接點了播放。背景裡有火焰的爆裂聲,雜得驚人,但那兩個孩子的喘息和哭聲,還是穿透了出來——一個在喊晚晚別怕,另一個,在很遠的地方吸氣,像在拼命壓住自己的哭聲。
那個吸氣的聲音,陸時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想找到它。”
沈聽抬頭:“為什麼?”
陸時沒立刻答。他看著窗外那一小片剛被晨光曬到的牆皮,有隻鴿子落在窗臺上,歪著頭往裡看了一眼,又飛走了。
因為那天晚上,他終於開口,“喊’晚晚別怕’的那個孩子,是我妹妹。”
沈聽的指尖在杯壁上頓住了。
她叫陸晚,八歲。火災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記錄。陸時把手機收回去,動作很輕,像收起什麼易碎的東西,“我找了八年。每一條線索,每一個可能活下來的孩子,我都查過。岑牧的童聲建模專案——就是其中一條線。”
沈聽沉默了幾秒。咖啡館的爵士樂換了一首,鋼琴前奏叮叮咚咚地響著,像某種不合時宜的輕快。
她在想我妹妹這三個字。陸時有妹妹,火災後失蹤了。而那段錄音裡,有兩個孩子的聲紋。他找了八年,找的是他妹妹,還是——
她忽然不想問下去了。有些答案,問出來就回不了頭。
所以你接近我,她說,“是因為那段錄音裡的第二個聲源。”
陸時抬眼看她,目光很平:“是因為那段錄音裡的第二個聲源,和你有關。”
他說完這句,沒有繼續往下說。沈聽等著他解釋,但他只是把手機收回去,安靜地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咖啡。
那半杯咖啡,他喝得很慢,像在等她消化這個資訊,又像在給她時間做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問。
沈聽沒有問。她有一種直覺:現在問,只能得到一個他不情願說的答案。她不喜歡不情願。她寧願等,等她自己把答案找出來。
她站起來,把包掛回肩上。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回頭:“明天把你的履歷表發我。一份完整的,包括你二十二歲之前的那部分。”
陸時在身後輕輕了一聲。
她推門出去了。咖啡館的玻璃門在身後慢慢合上,把爵士樂關在裡面,只留下街道上嘈雜的人聲和遠處汽車駛過的輪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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