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琴嶼市,連日的陰雨似乎也追了過來,將市局大樓籠罩在一片溼冷的氤氳之中。調查科幾人還沒來得及從江源市的驚心動魄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中完全恢復,一份措辭嚴謹、蓋著紅頭的會議通知就擺在了徐東的辦公桌上——關於江源市“群體性異常昏睡事件”的專項彙報與總結會議,由局領導主持,相關部門負責人列席。
會議室裡,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沉悶。橢圓長桌一端,趙局面無表情地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徐東帶著調查科核心成員坐在一側,雖然換上了乾淨的制服,但幾人眉宇間的倦色和尚未完全平復的能量波動依舊難以完全掩飾。陳九更是忍不住偷偷打了個哈欠,被旁邊的艾琳娜用眼神制止。
另一側,朱局早早到場,正襟危坐,面前擺放著一沓厚厚的、裝幀精美的材料,臉上掛著慣有的、溫和而矜持的笑容,與旁邊幾名顯然是支援他的中層幹部低聲交談著。馬政委沒有來,但江源市的那股無形壓力,似乎透過朱局蔓延到了這裡。
會議開始,按流程由徐東代表調查科做主要彙報。徐東言簡意賅,略去了鏡域中許多無法對外人言的細節,但核心線索清晰明確:闡述了“心鏡碎片”的存在及其吸收、扭曲精神能量的特性,提到了廢棄水廠鏡陣的核心作用,指出了事件背後存在利用超自然力量進行有組織犯罪的嫌疑,並隱晦地提及可能涉及更高層面的力量。他強調,此案性質特殊,絕非普通刑事或心理案件,調查科的處理方式和證物封存符合相關規定。
徐東彙報完畢,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幾個列席的部門負責人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顯然被“超自然”、“精神能量”這些詞彙衝擊得不輕。
就在這時,朱局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種“欣慰而又沉重”的表情,開口了。
“首先,我必須要代表局裡,高度讚揚並充分肯定調查科,特別是徐東同志及其團隊成員,在江源市此次事件中所付出的艱辛努力和展現出的無畏勇氣!”他開場便是定調子的高帽,聲音洪亮,充滿感染力,“面對突發狀況,他們迎難而上,不顧個人安危,最終成功解救了大批無辜群眾,維護了社會穩定,這一點,功不可沒!”
他話鋒隨即一轉,手指輕輕點著面前那沓材料:“但是,同志們啊,我們辦案,尤其是面對這種影響巨大、社會關注度高的案件,更要講究科學,講究證據鏈的完整性,更要考慮到社會影響和群眾的接受程度!”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裝幀精美的報告,封面上印著某個聽起來很高大上的“心理與行為科學研究院”的logo。“這是國內頂尖權威機構,根據我們提供的部分資料和受害者甦醒後的初步訪談,出具的專家分析意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徐東身上,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
“根據專家的科學分析,”朱局的聲音變得嚴肅,“江源市的事件,本質上,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利用高科技催眠手段與心理暗示相結合的、有組織的犯罪活動!所謂的‘鏡子’,很可能是犯罪分子用於投射特定光譜或釋放特殊頻率化學物質,配合精密的場景佈置,對特定人群進行集體催眠和意識干擾的工具!其目的,可能是進行非法的意識控制實驗,或者另有圖謀!”
他巧妙地將“心鏡”替換成了“高科技工具”,將超自然力量扭曲成了“科學犯罪”,雖然聽起來依舊離奇,但至少掛上了“科學”的邊,更容易被常規體系接受。
“在此次案件的偵破過程中,”朱局繼續他的表演,臉上露出適度的“謙遜”,“我們成立的聯合專案組,在整合各方資源、協調跨區域行動方面,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正是在這種高效、統一的指揮協調機制下,調查科的同志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最終鎖定並搗毀了犯罪分子的核心窩點——也就是那個廢棄水廠。”
他輕描淡寫地將調查科的血戰和關鍵發現,歸功於“聯合專案組”的“英明領導”和“高效協調”,將徐東等人的功勞模糊化、集體化。
“至於徐東同志剛才提到的……嗯,‘超自然因素’,”朱局看向徐東,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看待誤入歧途晚輩的寬容與無奈,“東子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接觸多了離奇案件,難免會有些……嗯,獨特的想法。但是,我們是執法部門,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將案件歸因於這些虛無縹緲、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超自然力量’,這是迷信思想在作祟!是脫離群眾、脫離實際的表現!更會引發不必要的社會恐慌,影響穩定大局!”
一連三頂大帽子扣下來,分量沉重。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連趙局敲擊桌面的手指都停了下來。
朱局趁熱打鐵,提出了他的“建議”:“鑑於此次事件暴露出的問題,以及未來可能遇到的類似複雜情況,我建議,對調查科今後的跨區域辦案行動,進行必要的規範。所有跨市及以上行動,必須提前向局黨委,嗯,具體可由我這邊進行初步稽核,報趙局最終批准後,方可執行。以確保行動的規範性、協調性,避免再出現像這次一樣,差點引發兩地部門誤會的局面。”
這幾乎是要將調查科的手腳捆住,納入他的直接管控之下!
徐東面沉如水,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緊。他早就料到朱局會搞小動作,卻沒想到對方如此顛倒黑白,手段如此卑劣且冠冕堂皇。
趙局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老朱,你的意見,還有這份專家報告,局裡會慎重考慮。調查科的工作性質和取得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具體的管理規範,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會議在一種極其微妙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朱局志得意滿地帶著他的人率先離開,留下調查科幾人和麵色凝重的趙局。
回到辦公室,陳九第一個炸了毛,一把扯開領帶:“我呸!什麼狗屁專家報告!還高科技催眠?他咋不說是外星人入侵呢?這老朱,搶功甩鍋扣帽子,玩得是真溜啊!”
艾琳娜冷冷地擦拭著槍械,眼神比冰還冷:“他在害怕。害怕我們觸及真相,害怕他背後的人暴露。”
武巖憋得滿臉通紅,一拳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混蛋!就該讓他在鏡域裡嚐嚐水鬼的厲害!”
藍若兮擔憂地看著徐東:“科長,現在怎麼辦?朱局他……”
徐東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朱局“慷慨”分發下來的、所謂的“權威心理機構”報告副本,隨手翻看著裡面那些堆砌專業術語、避重就輕、漏洞百出的分析。看著看著,他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帶著嘲諷的笑意。
他將報告隨手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目光掃過義憤填膺的隊友們,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越是這樣上躥下跳,急著定性,急著攬功,急著給我們套上枷鎖……就說明他背後的人,越是坐不住了。”
“讓他表演去。”徐東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朱局坐上專車離去,眼神銳利如刀,“我們手裡的東西,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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