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徐東剛剛入睡,便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陰司傳訊符驚醒。那符籙並非實體,而是直接出現在徐東的意識深處,帶著林風御史那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印記。內容簡潔而強硬:即刻,於陰陽交界處,面見。
沒有選擇,也無法抗拒。徐東只能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將門窗檢查了一遍,確認無人打擾之後,便回到臥室,點燃一根特製的安魂香,盤膝坐下,收斂全部心神,循著那傳訊符的指引,將意識沉入那片生與死、陽與陰交疊的混沌之地。
所謂的陰陽交界處,並非具體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種玄妙的狀態,一片光怪陸離、法則模糊的虛無空間。這裡沒有上下左右,只有流淌的灰色霧氣,霧氣中偶爾閃過陽世破碎的剪影,或是冥河渾濁的波光。尋常生魂乃至低階鬼差,若無引導,在此地頃刻便會迷失。
徐東的意識體在此凝聚,保持著生前的樣貌,只是略顯虛幻。他剛穩住身形,前方的灰色霧氣便如同被無形之手撥開,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依舊是那身古樸而威嚴的黑色官袍,面容模糊在官帽的陰影與周圍流轉的灰霧之中,唯有那雙眼睛,冰冷、淡漠,彷彿能洞穿一切靈魂的偽裝。正是巡察御史,林風。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如同兩道冰錐,落在徐東身上。
“徐東,”林風的聲音直接響徹在這片意識空間,不帶絲毫情感波動,“江源市一事,你等清除人間隱患,解救無辜生魂,此乃一功。陰司記錄在案。”
開場竟是肯定?徐東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他微微躬身,依足禮數:“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然!”林風話鋒陡然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凌厲,周圍的灰色霧氣都彷彿凝結成了冰碴,“你濫用鬼差權柄,擅闖精神禁域,窺探陰司秘辛,更於鏡域之中,公然對抗上官意志!此等行徑,已嚴重逾越鬼差本職,觸犯陰司律條!你可知罪?”
一連串的指責,如同沉重的枷鎖,帶著陰司法則的威壓,直逼徐東的意識核心。若是尋常鬼差,此刻怕是早已心神失守,跪地請罪。
徐東卻挺直了脊樑,意識體在威壓下微微晃動,卻依舊穩定。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林風那冰冷的視線對視,聲音清晰而堅定:
“林風大人,卑職不敢認同‘濫用’、‘擅闖’之說。鬼差之責,在於維護陰陽平衡,護持輪迴有序。江源市數百生魂被困,陽世秩序受擾,此等狀況,卑職身為鬼差,豈能坐視不理?進入鏡域,乃為查明真相,解救生魂,乃職責所在,並非窺探。”
他頓了頓,迎著林風愈發冰冷的目光,繼續道:“至於對抗上官……卑職更不敢當。當時情況危急,‘織夢人’欲行滅絕之事,那無名氏之影意圖不明,卑職只為護住關鍵證物與同僚安危,不得已而為之。若此即為‘對抗’,卑職甘願領受質疑,但絕不認同此乃‘罪責’。”
“巧言令色!”林風冷哼一聲,周圍的灰色霧氣劇烈翻湧,“職責所在?那你且說說,你強行攫取的那團記憶碎片,以及你對‘心鏡’材質的無端揣測,又與你的‘職責’有何干系?”
他終於圖窮匕見,目標直指徐東手中可能指向陰司內部,甚至指向他本人的證據。
“交出你在鏡域中獲得的所有與陰司相關之物,”林風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並立下魂誓,此後安分守己,不再妄加揣測,不再逾越許可權。念在你往日有功,此事或可從輕發落。”
徐東心中冷笑,果然是為了滅口和封嘴而來。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拱手道:“大人明鑑,那記憶碎片關乎此案幕後元兇,乃陽間重要證物,需留待進一步查證。至於‘心鏡’材質,卑職只是依循線索,察覺其非比尋常,似乎……並非陽間尋常之物所能煉製,其中或有隱情,需謹慎探查,以免遺留後患。此亦是為維護陰陽穩定計。”
他話語恭敬,卻寸步不讓,更是隱晦地點出“心鏡”材質可疑,可能涉及非陽間力量,這無疑是在林風的底線上又踩了一腳。
“徐東!”林風的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那冰冷的威壓如同山嶽般加重,“本官最後提醒你一次!莫要自作聰明!陰司之事,遠非你一個小小的臨時鬼差所能窺探!交出東西,安守本分,是你唯一的出路!”
“卑職的出路,在於查明真相,維護陰陽法度。”徐東毫不退縮,意識體在巨大的壓力下光芒閃爍,卻依舊穩固,“若陰司公正無私,又何懼卑職手中區區證物?若‘心鏡’與陰司無關,大人又何必如此急切?”
兩人的目光在這片混沌的邊界上激烈碰撞,言語的機鋒之下,是截然不同的立場與不可調和的矛盾。灰色霧氣因他們意志的交鋒而瘋狂捲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林風周身那澎湃的怒意與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復了那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淡漠。他深深地“看”了徐東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他的靈魂徹底凍結。
“徐東,別忘了你的身份。”林風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卻比之前的怒斥更令人心寒,“陽間事,陽間了。陰司的秩序,輪迴的法則,不是你一個臨時鬼差能妄加揣測和撼動的。”
他的身影開始緩緩變淡,融入周圍的灰色霧氣之中,最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判詞,烙印在徐東的意識深處:
“好自為之。”
傳喚結束。
徐東的意識猛地被彈回現實,他依然盤坐在臥室的地上,面前的安魂香才剛剛燃燒了不到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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