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霧隱市的車票定在三天後。連日陰雨初歇的清晨，吊腳樓裡難得瀰漫著一種近乎慵懶的閒適。
武巖吭哧吭哧地打包著他那對寶貝拳套和一堆當地特產——主要是各種耐儲存的辣味肉乾和餈粑，美其名曰“儲備糧”。陳九斜靠在門框上，手裡捻著一片從院子裡薅來的薄荷葉，慢悠悠地品著那清涼氣，嘴裡還不閒著：“大塊頭，你這是要搬家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改行跑長途貨運了。”
“你懂個屁！”武巖頭也不抬，“這都是精華！霧隱的辣椒香而不燥，肉乾嚼勁十足，餈粑軟糯……哎，跟你說也是對牛彈琴！”
艾琳娜坐在窗邊的矮桌前，最後一次核驗從“鏡花水月”案中提取的所有資料備份，冰藍色的眼眸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加密進度條。她臉頰上那道淡紫色的魔紋比平時顏色稍深一些，連續多日高精度分析能量資料，對她而言也是一種負荷。
藍若兮在幫外婆麻婆整理曬乾的草藥。她動作輕柔而精準，經過幾日的休養和刻意練習，她對“天聆”之力的日常控制已初見成效。此刻，她刻意將感知維持在一種“半開”狀態——能清晰聽到院子裡武巖和陳九的鬥嘴、廚房裡水沸的聲音、遠處街市的隱約喧譁，但這些聲音如同隔著一層清澈的流水，不再能輕易擾動她的心湖。手腕上那新的淺褐色蟲形手鐲觸感溫潤，隱隱幫她調節著接收的“音量”。
徐東正在和石局長進行最後的通訊，確認交接事宜和“音魔”死後留下的一些未解線索的追查方向。阿謠已經搬去了麻婆幫她安排的一處清淨小院，專心溫養祖音權杖，今日並未過來。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只待歸程。
就在這時，吊腳樓那扇老舊的木門被敲響了。敲門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急促。
離門最近的武巖順手拉開門，門外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者約莫七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土布衣褲，身形瘦小佝僂，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一雙佈滿老繭和細微傷痕的手不安地搓動著。他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有神，只是此刻充滿了焦慮和一種難以言說的惶恐。
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時下流行的夾克衫，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一絲殘餘的驚悸，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著的小物件。
“請、請問……藍婆婆在嗎？還、還有……琴嶼市來的專家們……”老者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氣恭敬而急切。
麻婆聞聲從裡間走出來，看到老者，微微頷首：“是老銀匠帕昆啊。進來吧，遇上什麼事了？”
被稱為帕昆的老銀匠像是見到了主心骨，連忙躬身，拉著那年輕人走了進來。堂屋裡的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投向他們。
“藍婆婆，各位……專家，”帕昆侷促地站著，甚至不敢完全坐下，只是挨著凳子邊，“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是、是我這小孫子巖罕，他……他撞邪了！不，是我打的東西……它、它不乾淨！”
撞邪？不乾淨？眾人都提起了精神。剛解決完“音魂蠱咒”這種大案子，對這類詞彙格外敏感。
徐東結束了通訊，走過來，示意一老一少坐下：“別急，慢慢說，怎麼回事？”
年輕人巖罕嚥了口唾沫，將手裡緊攥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一對打造得極其精美的苗銀耳墜。耳墜呈流雲追月造型，雲紋細膩靈動，中間的彎月薄如蟬翼，邊緣鏨刻著細密如星點的花紋，在堂屋並不明亮的光線下，依然流轉著溫潤含蓄的銀輝，工藝顯然達到了極高的水準。
“這……這是我爺爺給我打的，”巖罕聲音還有些發顫，指著耳墜，“我女朋友阿枝看上了，特別喜歡，我就送給她了。可是……可是阿枝戴了三天，就、就不敢戴了！”
“她說……”巖罕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她說晚上睡覺，迷迷糊糊的時候，能聽到一個老阿姨的聲音，很低，很溫柔，好像在哼歌，又好像在唸叨什麼……就在耳朵邊！可是睜開眼睛，什麼都沒有！一開始她以為做夢，可連著三晚都這樣！她把耳墜摘下來放枕頭邊，那聲音好像……好像就從耳墜裡傳出來！嚇得她趕緊還給我了。”
帕昆老銀匠在一旁，臉色灰敗，捶著自己的胸口：“造孽啊！都是我！是我害了阿枝姑娘！這耳墜……這耳墜的銀料，是我……是我用我老伴生前最喜歡的一對舊鐲子融了，重新打的！”
他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花：“我老伴走了十年了……我、我想著她，就想著把她的東西打點新花樣，留給小輩，也算是個念想。可我沒想到……沒想到會出這種事！那聲音……巖罕描述的樣子，真、真的有點像她以前哄孩子睡覺時哼的小調……我是不是……是不是把她的魂給困在銀子裡了？”老人說到最後，聲音哽咽，充滿了恐懼和自責。
不是幽冥會？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深情而悲傷的意外。
艾琳娜已經拿起了探測器，對著那對銀耳墜進行掃描。螢幕上顯示的能量讀數非常微弱，遠低於“音魂”殘留的標準，甚至不如一些強情緒現場的自然殘留。但其結構……有些特別，非常穩定，而且似乎與銀這種金屬本身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結合。
“能量殘留極其微弱，結構穩定，非典型攻擊性或操控性模式。更像是……一種極高頻的、固定模式的‘振動印記’，與金屬晶格產生了某種耦合。”艾琳娜分析道。
陳九也湊過來，他沒碰耳墜，只是閉眼感知了一下週圍的氣，尤其是銀飾附近。“沒啥陰氣怨氣，”他睜開眼，撓撓頭，“倒是有股子……很沉很淨的‘念’勁兒，像老樹根似的，盤在那兒了。”
藍若兮一直在靜靜地“聽”。她沒有像之前那樣主動去解析，而是放鬆心神，讓那對銀飾自然散發的“資訊”流入她的感知。
起初是極細微的、彷彿金屬本身在環境能量場中自然振動的“沙沙”聲。但很快，在那“沙沙”聲的底層，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韻律”。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情感的“頻率”——綿長的思念，化不開的溫柔，淡淡的憂傷，以及一種……想要守護、想要傳遞什麼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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