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會議室,徐東仔細的關好門,拉上窗簾,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線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武巖把最後幾杯熱水放在桌上,然後坐到藍若兮旁邊,兩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站在白板前的徐東。
徐東沒坐,手裡捏著根白板筆,筆尖懸在空白的板面上。
“都說說吧。”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敲在安靜裡,“剛才在周淮安那兒,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艾琳娜,你先來,資料。”
艾琳娜沒動,只是把平板放在桌上,螢幕朝向眾人。螢幕上跳動著幾道波形圖,紅綠藍的曲線像幾條不安分的蛇。
“環境資料平穩,養殖區方向有微弱遮蔽訊號,不排除是物理隔離導致。”她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冰藍色的眼睛掃過螢幕,“重點是他本人的生理指標。”
她用手指放大其中一段波形。
“時間點一:提及‘民俗文化研究協會’。”她指尖落在心率曲線上一個微小的凸起,“心率上升8%,皮膚電導率波動。說明這個話題引發了他的情緒反應,程度較輕,可能是回憶或戒備。”
“時間點二:出示鱗片樣本。”她將波形圖再次放大。這次,那條紅色的心率線陡然躥起一個明顯的尖峰,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心率峰值上升22%,持續約五秒後受控回落。伴隨一次明顯的吸氣後屏息,時長約兩秒。指尖血容量監測顯示短暫收縮。”
艾琳娜抬眼看向眾人:“這是典型的強烈應激反應,包含驚訝、緊張,可能還有……識別後的情緒衝擊。控制速度很快,說明他要麼心理素質極強,要麼對這個場景有所預期。”
“時間點三:看到徐隊紗布邊緣及最後承諾協助時。”她滑動到最後一段波形,“心率呈小幅持續升高趨勢,呼吸頻率加快。處於一種持續性的輕度緊張或興奮狀態。”
她放下平板,總結道:“綜合來看,周淮安在整個會面中處於高度控制的‘表演狀態’,但生理訊號在關鍵點暴露了真實情緒。他對鱗片的反應遠超對其他任何話題的反應。此人內心有重大秘密,而那片鱗片,觸及了這個秘密的核心。”
陳九坐在艾琳娜對面,從會議開始就在摸煙盒,這時終於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沒點,只是用牙齒輕輕咬著過濾嘴。等艾琳娜說完,他含糊地開口:“該我了?”
“說。”徐東點頭。
陳九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像是拿著個教鞭。他眯起眼睛,像是要穿過會議室的白牆,重新看見淮泗水產那間會客室。
“我先說‘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正經,“周淮安身上,有股子‘濁氣’。不是普通的晦氣或者陰氣,是那種……長期泡在深潭老淤泥裡,被裡頭又沉又老的東西給‘醃透了’的味道。但這味兒現在有點散,不紮實,像是最近在使勁往外扒拉,想把這身味兒甩掉,所以顯得有點‘虛’,有點‘空’。”
他頓了頓,看向武巖和藍若兮:“你倆沒去,可能不好理解。打個比方,就像一件在樟木箱裡壓了幾十年的老衣服,突然拿出來暴曬,樟腦味是淡了,但那股子陳腐氣還沒散乾淨,混著太陽味,反而更怪。”
武巖似懂非懂地點頭。藍若兮輕聲問:“九叔,這‘濁氣’,是說他接觸過什麼很古老的水下東西?”
“八成是。”陳九把煙轉了個圈,“而且年頭不短了,少說十幾年往上。這味兒已經滲到他骨子裡了,想洗,難。”
他繼續說細節:“再說他那個辦公室,乾淨得邪門。一個本地起家的老闆,不信風水不供財神我信,但連個招財貓、金蟾蜍這種擺設都沒有,書架上那些書新得跟剛拆封似的,擺得那叫一個整齊。太刻意了,像生怕別人看出他有什麼個人喜好似的。”
“還有,”陳九抬起左手,點了點自己手腕內側,“他這兒,有道疤。顏色深,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些模糊,不是刀割的,也不像燙的。倒有點像……被什麼東西‘咬’過或者‘腐蝕’過後,自己長歪了的肉。有些年頭了,位置還偏,不特意看發現不了。”
他最後說到周淮安的神態:“他笑是笑,握手是握,但眼神不老實。尤其是提到老傳說和看到鱗片的時候,那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轉得飛快,不是在回憶,是在算——算怎麼回答最安全,最能把咱們往他想的道上引。最後答應幫忙那痛快勁兒,透著股急不可耐的味道,不像怕惹麻煩,倒像……巴不得咱們趕緊順著某條他劃好的線查下去,他好在旁邊遞工具、指方向。”
陳九說完,把煙塞回煙盒,往後一靠:“我這話可能有點玄乎,但感覺就這麼個感覺。這小子,絕不只是個普通買賣人。他身上有‘修過’的痕跡,路數還邪性,雖然藏得深,但我這雙老眼還看得出來。他在演戲,而且是一齣早就寫好劇本的戲。”
輪到徐東了。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配合、主動線索、鱗片反應、積極協助。筆尖劃過白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先說‘民俗協會’這條線。”徐東開口,聲音平穩,“他描述得很具體——戴眼鏡、文雅、考察傳說。在我們完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這個形象和邵姐資料裡那張老照片上的人,高度吻合。所以這條線索本身,大機率是真的。”
他在這條後面畫了個勾,又打了個問號。
“問題在於他講述的方式。”徐東筆尖點著“主動線索”四個字,“他是以一個‘被莫名其妙騷擾的普通商人’的角度,非常自然、甚至帶著點無奈和苦惱,把咱們的注意力引向這群‘神神秘秘的外來人’,並且暗示他們可能有問題。太順了,順得像早就準備好的臺詞,就等咱們問‘有沒有異常’時,遞到咱們耳邊。”
會議室裡只有徐東的聲音和筆尖摩擦白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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