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徐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凍醒的。辦公室的空調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室溫降到了讓人哈出白氣的程度。他從沙發上坐起來,蓋在身上的那件警服大衣滑落下來——大衣邊緣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藍若兮常用的那種洗衣液的味道,清淡中帶點甜。
他愣了一下,拿起大衣看了看。確實是她的。
昨晚他什麼時候睡著的,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藍若兮一直在旁邊坐著,偶爾給他換額頭上的冷毛巾,每次換的時候動作都很輕,像是怕吵醒他。陳九在角落裡畫符,畫了一地的鬼畫符,黃紙紅字鋪了一桌。
其他人呢?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咔咔響了兩聲,肩膀酸得跟扛了一夜水泥似的。胸口那枚烙印還在,但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暗褐色,不疼了——陳九那枚宋朝銅錢至少爭取了一晚上的安寧。
但屋裡是真的冷。那種冷不是普通的秋冬寒意,而是一種能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外面不斷地往屋裡吹涼氣。
徐東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起了霧,濃得跟牛奶似的,能見度不到十米。街對面的早餐店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招牌輪廓,連馬路的邊線都看不清。十一月的琴嶼雖然潮溼,霧天也不是沒見過,但那種等級的霧,他還是頭一回見。
不是霧的濃度讓他意外。是霧的走法。
不對勁。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九端著兩杯豆漿走進來,用下巴指了指窗外,睡眼惺忪地說:看到了?
這霧有問題?
有問題?陳九把豆漿放在桌上,嗤笑一聲,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你見過哪家的霧是貼著地面走的?
徐東仔細看了看——還真是。外面的霧不像正常那種瀰漫在空中的霧氣,而是貼著地面,像一層流動的白紗,在離地不到一米的範圍內翻滾湧動,高處反而乾乾淨淨。對面的法桐樹幹以下全被霧吞了,樹冠卻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林御史?
八成是。陳九又喝了一口豆漿,咂咂嘴,他派了鬼差來盯咱們。那層霧就是鬼差陰氣外洩造成的——說白了,就是在告訴咱們你們被包圍了,別想跑。這叫什麼?這叫心理戰。
徐東沒說話。他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燙得舌頭髮麻。
慢點喝,不急這一口燙嘴的。陳九看著他的表情,難得沒有貧嘴,我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先聽哪個?
壞訊息。
壞訊息是——這棟樓周圍至少有三個鬼差,日夜輪班。我昨晚布在外面的幾道預警符,半夜兩點到四點之間全被他們踩碎了。一個不剩。
好訊息呢?
好訊息是——他們只敢在外面盯著,不敢進來。我昨晚連夜布了一個隔陰陣,這棟樓現在等於一個烏龜殼,殼裡我當家。他們進不來。
徐東看了他一眼:你哪來的時間?
你睡著之後。陳九說,我哪有功夫睡覺。我在窗臺上掛了八面銅鏡,東南西北各兩枚,鏡面朝外,對著四個方向。你別動它們,動了就不靈了。另外樓道口我灑了一層硃砂,你自己走路注意點兒,別踩上去。
徐東點了點頭,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安安靜靜,武巖靠在牆邊打盹,身上裹著那件軍大衣,腦袋歪在牆上,嘴角隱約掛著一絲口水。艾琳娜趴在前臺的桌子上睡著了,手邊還放著一把拆解了一半的手槍——槍管、彈簧、彈夾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擦得鋥亮,像是隨時準備組裝起來上膛一樣。藍若兮坐在樓梯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睛半閉半睜,聽到腳步聲就睜開了。
醒了?她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色比昨晚好多了。
你大衣還在我這。徐東把那件警服大衣遞過去。
藍若兮接過來,順手搭在手臂上,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沒事,你先穿著也行,我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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