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4年，12月中旬。蒙江，密林深處。
日軍搜尋隊在山裡兜了三天。
第一天，他們沿著河谷向下遊推進，逐段搜尋兩岸的密林，在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停下來檢查：灌木叢、廢棄的獵棚、被雪覆蓋的幹河溝。第二天，他們轉向東南方向，沿著山脊線向前推進，派出了幾支小隊向兩側的坡地延伸搜尋，無線電訊號在山脊之間來回穿梭，把搜尋進度逐段傳回後方的指揮部。第三天，他們開始沿原路折返，搜尋的隊伍已經縮回了原出發位置，沿途留下的痕跡正在被新雪覆蓋。
楊靖宇的人在這三天裡沒有與日軍發生任何接觸。各分隊按照指令分散在山中各處，有人藏在巖縫裡，有人混在獵人廢棄的木棚中，有人在林子深處挖了雪坑，覆上樹枝和松針，只留一條窄縫觀察外面的動靜。日軍的腳步聲曾經從離一個哨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經過，步槍的槍托在行進中輕輕碰了一下樹幹，發出短促的聲響，被雪吸走後很快消失了。那個哨兵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直到那隊人的腳步聲走遠，才把壓在臉上的雪渣從睫毛上拂下去。
三天後，日軍搜尋隊撤回了據點。楊靖宇在一個傍晚收到了偵察兵的回報，確認日軍已經撤回通化方向。他沒有急於下令收攏部隊，先讓各分隊在原地再駐留一天，等日軍確實沒有再返回的跡象，才陸續重新集結。
各分隊在第四天傍晚陸續回到密營。有人帶著一些從林子裡撿回來的乾柴，有人揹著一隻打到的野兔。孫德勝回來的時候鞋底已經磨薄了一層，在火堆邊坐下，把凍得發僵的鞋脫下來翻了個面放在火堆旁邊烤著。他沒有說話，先伸手在火上暖了一會兒，然後看了一眼正在清點物資的楊靖宇：“山裡的路我已經摸熟了，那條河谷的支流有好幾條岔道，都能繞到日軍據點的側後方。”
“這一趟他們不會再來了。”楊靖宇說，“至少短期內不會。”
接下來的幾天，楊靖宇把各分隊重新編組，以孫德勝和其他幾個熟悉地形的老兵為核心，沿著日軍可能再次進山的路線佈設了多個觀察哨。觀察哨之間相隔約兩裡，配一匹馬和一個訊號筒，發現日軍進山的跡象時，由觀察哨逐段傳回密營。偵察的範圍沿著各條河谷和山脊向東南方向延伸，分別覆蓋了日軍據點和官道之間的主要通道。那些哨位的間距和分佈範圍，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陸續被劃定和確認。
與此同時，日軍在通化方向的部署也在發生變化。楊靖宇從截獲的情報和偵察兵帶回的訊息中拼湊出了一個輪廓：冬季清剿的規模比預想中大，日軍正在從周邊據點抽調兵力，準備形成一條完整的封鎖線，把蒙江地區的抗聯壓縮在有限的範圍內。清剿計劃預計在本月底之前全面展開。
楊靖宇在帳篷裡把那些拼湊出來的資訊重新核對了一遍，然後在地圖上把幾條可能的進山路線逐條標了出來，用鉛筆在各條路線的交匯處畫了幾個圈，標出日軍可能集結的位置和推進方向。孫德勝蹲在帳篷門口，裹著一件舊棉大衣，安靜地烤火，等楊靖宇把地圖收起來，才在門簾邊緣的火光裡開口說了一句：“他們想圍，咱們不能被圍。得在他們合攏之前打出去。”
楊靖宇沒有回答，把地圖重新卷好放回木筒裡：“等他們開始合攏的時候，老子們就打缺口。先打掉一個連線點，讓他們的包圍圈合不上。”
當天晚上，哈爾濱方向的補給車隊再次抵達。這一次運來的物資不多，主要是彈藥和藥品，還有一封信。信上寫得很簡短，但內容對楊靖宇來說很有用：老子在信中提到了一件事——偽滿洲國方面正在通化部署一支新編的偽軍部隊，是由前東北軍殘部改編的，指揮層的軍官很多都是原來的東北軍舊部，其中有一部分人跟抗聯有舊交。
楊靖宇把信看了一遍，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信紙摺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夜裡雪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林間的空地照成一片銀白色。楊靖宇站在帳篷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營地裡的火堆已經壓小了，只剩下暗紅色的餘燼在雪地邊緣緩慢燃燒。孫德勝蹲在一頂帳篷外面把槍管擦亮，擦完之後把它舉起來對著月光照了一下，確認膛線乾淨，才插回槍套裡。
山裡的夜很靜，偶爾有一根被雪壓斷的樹枝從高處墜落，發出沉悶的斷裂聲，被風帶走了。那些散佈在山林深處的觀察哨正伏在各自的掩體後面，盯著日軍可能出現的各個方向。他們正在沿著各自的路由重新歸位，把尚存的縫隙一一填平，等待下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