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4年,12月底。外黑龍江以北,白俄政權臨時駐地。
入冬之後,北地的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積雪覆蓋了道路,把村莊和森林之間的邊界抹成了一片灰白色。白俄政權臨時駐紮在一座廢棄的俄國舊鎮裡,鎮上有幾十間木屋、一座磚砌的教堂和一條被雪覆蓋的主街。街道兩側的木屋窗框開裂,用舊布條和乾草堵著縫隙,屋頂的積雪被反覆清掃過,在屋脊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掃痕。偶爾有狗從巷口跑過,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梅花狀的腳印,又被風捲起的雪粒覆蓋了一層。
阿納斯塔西婭坐在鎮公所二樓的一間屋子裡,面前攤著一幅手繪的地圖。地圖是行軍途中由參謀人員根據當地獵戶和村民的口述繪製的,線條粗細不一,地名用的是俄文,標註著從哈爾濱以北約二百里處開始、沿黑龍江支流向北延伸約一百多里、東至一條結冰的河溝、西至一片沒有標記的林地。控制區內約有十幾個村莊和定居點,總人口不到三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原沙俄時期留下的俄裔居民和隨軍北上的白俄僑民,加上隨行的軍事人員,總人數約一萬六千餘人。人口數字用鉛筆寫在紙頁邊緣,字型端正但筆畫偏細,像是估算的,寫的時候隨時準備擦掉重寫。
鎮公所樓下的門廊裡堆著幾捆柴火,已經凍得硬邦邦的。幾個穿舊軍裝計程車兵正在生爐子,木柴受潮了,冒出濃煙,從門縫和窗縫裡滲出去,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又被風吹散了。街上偶爾有人走過,穿著厚棉衣,裹著頭巾,腳步在積雪中踩出細碎的聲響,一步一個腳印,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一連串短促而均勻的悶響。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從巷口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鐵皮桶,在井臺邊停下來,彎腰看了看井口,又直起身來,提著桶往回走了幾步,拐進了旁邊的一間木屋,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切爾尼亞耶夫推門進來,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領口豎著,帽簷上還掛著沒化盡的雪。他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在桌邊坐下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冬季補給線比預想中更困難。從哈爾濱到這裡的運輸週期比夏季長了一倍,運送的物資在路上被凍壞的比例也更高。藥品中有幾箱在運輸途中已經無法使用,需要重新調配。運到的彈藥和外黑龍江轉運站送來的物資,在運輸過程中也存在一定的損耗,正在統計具體數量和品種。另外,控制區內的人口有限,無法提供足夠的兵員補充。如果長期維持當前的兵力規模,部隊的補充能力將面臨壓力。現有的兵力來自白俄獨立師和沙俄防衛第一師的抽調主力,總數約一萬五千人,但後續兵員補充需要依賴北疆方面的持續支援,本地能徵召的青壯年有限,冬季徵兵進度不理想,截至目前只徵召了不到二百人。”
阿納斯塔西婭把報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還有別的嗎?”
“蘇聯方面還沒有采取軍事行動,但他們的偵察活動有所增加。遠東邊防軍的哨所和巡邏隊沿邊界線逐段推進,最近的一次距離我們的哨位不到十里,測繪人員隨隊同行,在沿途的制高點停留了較長時間,對周邊地形做了詳細的測量和記錄。目前沒有越界,但已經接近我們控制區的外圍。如果蘇聯完成內部的清洗,重新集結遠東兵力,可能會採取下一步行動。現階段情報顯示,他們正在調整遠東的駐防部署,將部分部隊向西調動,也有跡象表明替換部隊正在向邊境方向集結,但尚未完成編組。按目前進度判斷,調整預計將在明年春季完成。”
“蘇聯內部的清洗還在繼續嗎?”
“還在繼續。基洛夫遇刺後,蘇聯正在對軍隊和黨政機關進行大規模清理。遠東軍區的指揮層尚未完成調整,目前無法協調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段時間視窗不會太長,按照蘇聯清洗的慣常節奏,預計春季前後會完成階段性清理,屆時遠東駐軍的反應速度和協調能力將會恢復。如果屆時我們還沒有建立起穩固的防禦體系,面臨的壓力將會明顯增大。”
阿納斯塔西婭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面上那片被雪覆蓋的屋頂和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積雪覆蓋了路面的坑窪和裂縫,把整條街變成了一條起伏的白色條帶,只在個別地方露出乾枯的草尖。一個士兵正在街對面劈柴,斧頭舉起來又落下,在雪地裡發出一連串短促的悶響,劈開的柴火散落一地,又被撿起來堆到牆根底下。
“物資的事,讓北疆方面再協調一批,優先保障藥品和冬裝。控制區的居民要登記造冊,能參加勞動的分派到後勤工作,減少對北疆補給的依賴。蘇聯方面的動向由你繼續跟蹤,偵察活動的位置和距離要做好記錄,每一週彙總一次報給我。另外,如果蘇聯方面的偵察活動繼續向我方控制區外圍推進,需要提前制定應對方案,明確在對方越界時各防區的響應步驟。”
“防線方面,”切爾尼亞耶夫翻開筆記本,“駐地的防禦工事需要加固。目前只有簡易的壕溝和柵欄,如果蘇聯邊防軍發動進攻,現有的防禦不足以阻擋正規部隊的進攻。防線需要向北和向西各延伸一段,形成縱深防禦帶,利用現有的地形和植被構築多道防線,避免單點突破導致全線崩潰。我已經安排工兵分隊在幾條主要通道上設定了障礙,但木材和鐵料不夠,還需要從後方再運一批過來。”
“防線由你安排。從駐軍抽調人手,利用現有的材料加固工事,在駐地外圍形成一道連續的防禦帶。木材方面,可以組織人手在附近的林子裡砍伐,乾燥後直接使用,鐵料由北疆方面統一調配。”
當天下午,阿納斯塔西婭沿著鎮上的主街走了一段。天色灰白,雲層壓得很低,風不大,但寒氣像一層細密的針,紮在臉頰和手背上。路邊的積雪被鏟到了牆根底下,露出的路面結了一層薄冰,走在上面要放慢腳步才能站穩。幾隻雞在巷口的雪堆旁邊刨食,爪子撥開表層雪殼,露出底下乾枯的草根和泥土,又低頭啄了幾下,沒有找到什麼,又走開了。一個穿舊軍裝的白俄士兵蹲在路邊修補一隻凍裂的水桶,手裡攥著一截鐵絲,正把裂縫的兩端纏在一起。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認出了她,手裡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纏鐵絲,沒有站起來。
阿納斯塔西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在村子入口處的雪地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林子的邊緣和那道被雪覆蓋的河溝。幾個穿舊軍裝的白俄士兵正在路邊修理一輛陷在雪裡的騾車,有人蹲在車輪旁邊用鐵鍬挖雪,有人站在車尾推車。一個年紀大的老兵直起腰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蹲下去繼續挖雪了。推車計程車兵雙手撐住車板,肩膀抵著車尾的邊緣,正在用全身的重量向前壓,車輪在雪坑裡轉了幾圈,沒有出來。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鎮公所門口的雪地上,幾行腳印從大門口延伸出來,沿著主街向不同方向散開,又被新落下的雪覆蓋了一半,只剩淺淺的輪廓。遠處林子的邊緣,幾個哨兵正在輪換位置,灰綠色的軍裝在雪地中移動,像一排沿著林際線調整的標尺,每隔一段間距停下來,確認視野覆蓋的方向,又繼續沿著原方向前進。
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路過那間修補水桶的老兵身邊,他抬起頭來,把纏好的鐵絲在桶沿上彎了一個角,又用手指把它壓平了。她停了一下:“冬天用水夠嗎?”
“夠用,河溝那邊有冰,化了就行。”他說完又低頭檢查桶底的裂縫,用手指抹了一下,確認鐵絲已經固定好了才把桶放下,“這鎮子以前住過俄國人,井還在,就是凍上了,得先燒熱水燙開。等燒開了就好了。”
她站在那裡聽他說完,沒有再多問,轉身沿著雪路走回鎮公所,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停了,暮色正在沿著屋脊和樹梢之間的空隙緩慢加深。鎮公所的窗戶裡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落在門前的臺階上,把掃淨的雪面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區,邊緣正在緩慢地向雪地深處擴散。一個哨兵從巷口走過,槍斜挎在肩上,腳步聲在結冰的路面上響了幾下,又走遠了。教堂尖頂的十字架在暮色中收走了最後一道光,像一條正在被收攏的線,穿過雪地和凍土,等待下一批從哈爾濱方向運抵的物資和下一道尚未到來的指令,在下一個春天到來之前穩住它該穩住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