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5年，7月上旬。哈爾濱。
日軍偵察機被擊退後不到十天，張景惠的特務部從瀋陽方向傳回了緊急情報：關東軍正在從大連和朝鮮方向調集轟炸機，規模約為一個飛行戰隊，至少五十架，正在向瀋陽機場集結。情報中附了偵察兵手繪的機場佈防圖和日軍飛機集結數量的估算。
老子在書房裡把情報看完，沒有立刻說話。窗外城北機場的跑道上，幾架戰鬥機正在例行巡邏後返回地面，機翼在日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他把電報紙放在桌上，對福安說：“通知蔣百里、霍夫曼、如振軍、李閣臣和杜立三，明天上午到省公署開會。”
第二天的會議從上午持續到中午。老子把情報內容通報了一遍，然後安排蔣百里牽頭，霍夫曼提供防空戰術建議，如振軍負責對接飛行編隊的排程和協調。會議桌上攤著幾張從德國顧問團借來的歐洲空戰戰術圖紙，上面標註了防空火力網的配置和戰鬥機攔截的航路選擇。霍夫曼用一支鉛筆在圖上畫了幾條弧線，標出戰鬥機編隊從跑道升空後的最佳爬升角度和迎敵高度。
會議開完之後，蔣百里把五套應對方案逐一列出，寫在紙上。
方案A——誘敵深入，分段攔截。 日軍轟炸機從瀋陽起飛後沿鐵路線向北推進，中途會經過幾段固定的開闊地帶上空。在這些地帶設定假目標，吸引日軍轟炸機降低高度，由預先埋伏的戰鬥機編隊從兩側同時發起攻擊，打亂其編隊後再逐個擊落。
方案B——正面硬攔。 集中全部戰鬥機在哈爾濱外圍空域形成一道密集攔截線，由地面高射炮火配合壓制，將日軍轟炸機群攔截在城區外圍，確保機場和市區不受到轟炸。
方案C——分段消耗，梯次掩護。 將防空力量分為三段，在不同高度和方位同時展開攔截，以分割槽掩護的方式層層消耗日軍轟炸機的燃油和彈藥，迫使其在抵達目標前返航。
方案D——地面待命，抓住時機反擊。 戰鬥機不主動升空迎敵，隱藏於各機場待命，等日軍轟炸機開始俯衝轟炸地面目標、隊形散開時，再從側後方突然升空，實施反擊。這一方案風險較大，需要準確判斷日軍轟炸機的攻擊方向和隊形展開時機。
方案E——外圍機動，截斷退路。 戰鬥機和轟炸機混合編隊從熱河方向繞行，在日軍轟炸機完成攻擊返航時從側後方截擊，追擊至瀋陽外圍，以數量優勢和機動能力壓制日軍轟炸機編隊。
蔣百里把五套方案擺在一起，逐套說明適用條件和風險。在場的幾個人各自思考了一會兒。霍夫曼在方案B和方案D之間猶豫，用手指在圖紙上把兩條路徑各畫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B穩妥，D風險大，但如果成功，戰果最好。”
老子把五套方案在心裡過了一遍。方案A需要誘餌和戰鬥機配合，方案B需要密集的防空火力網，方案C需要充足的戰機儲備，方案D需要準確的預判，方案E需要遠距離的航線規劃。“多用幾種，不要只用一種。”老子說，“以方案B為主，在機場外圍和城區上空形成攔截線。方案E作為配合，從熱河方向派出一個戰鬥機編隊，在日軍轟炸機返航時從側後方截擊。方案D作為後備，如果日軍轟炸機數量超過預期，再投入預備力量。”
7月15日清晨，地面觀察哨在晨霧中發現了一排黑點，從瀋陽方向沿鐵路線上空向北推進。觀察哨發出警報後，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指揮部裡透過電話下達了命令。城北機場和熱河機場的跑道燈同時亮起，第一批德式戰鬥機在十分鐘內升空，爬升至預定高度後轉向南方，沿著鐵路線方向迎頭攔截。與此同時，哈爾濱城區外圍的高射炮位進入待射狀態，炮手蹲在炮位後面，調整標尺，對準了南面空域。
日軍轟炸機編隊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排成兩列橫隊，每隊約二十餘架，中間間隔約三百米。飛在最前面的幾架轟炸機開始降低高度，試圖突入城區上空。北疆戰鬥機編隊從斜上方俯衝下來，從側後方切入日軍佇列，領隊戰鬥機率先開火，曳光彈劃出一道弧線，擊中日軍佇列最外側的一架轟炸機的機翼根部。那架飛機的機翼上冒出一股黑煙，開始向一側偏轉，並逐漸脫離編隊，螺旋槳的轉速下降，發動機發出不規則的聲響。日軍佇列在遭遇突然攔截後開始散開，部分轟炸機試圖轉向脫離，部分繼續向城區方向推進，兩邊的飛機在空中穿插交錯。
地面的高射炮火在日軍轟炸機進入射程後開始射擊。炮聲從城區外圍的各個炮位同時響起，炮彈在空中炸開一團團灰色的煙團，彈片在雲層下方散落。一架日軍轟炸機被高射炮擊中後墜落，機身在地面上砸出煙塵和碎片的散落痕跡，撞出幾處尚未散盡的煙塵。其餘幾架在規避中偏離了隊形，開始向不同方向散開。北疆戰鬥機利用速度優勢不斷咬住落單的日軍轟炸機，逐一將其擊落或擊傷。空戰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當最後一架日軍轟炸機消失在南方天際線時，北疆戰鬥機開始返航。
戰後的統計顯示，日軍損失了將近二十架轟炸機，其餘大多受傷後勉強返航。北疆軍損失了兩架戰鬥機，一架被擊傷後迫降在城外田野中，飛行員被附近村莊的民兵救出，身上有多處擦傷，但沒有生命危險。另一架被擊中後墜毀，飛行員犧牲。城北機場的跑道被炸出幾個彈坑，地勤人員連夜搶修，用碎石和沙土填平，天亮前恢復了起降能力。
同一天，瀋陽方向的日軍也在地面發動了試探性進攻。一個大隊的日軍在坦克和裝甲車的掩護下向北疆軍第二機步師前沿陣地推進。杜立三在指揮部接到前沿報告後，命令部隊利用預設陣地遲滯日軍推進，同時命令裝甲營從側翼出擊。裝甲營在開闊地上與日軍裝甲車隊遭遇，雙方發生短暫交火，裝甲車之間的對射持續了約半小時。日軍的裝甲車在受損後撤回城內，北疆軍的裝甲車也有兩輛受損，被拖回後方修理。日軍試探後撤回出發陣地，沒有繼續推進。杜立三沒有下令追擊，只加強了前沿警戒。
當天下午，空戰和地面戰鬥的戰報同時送到了省公署。老子在書房裡看完兩份戰報，把電報紙擱在桌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南京方面派來的聯絡官在傍晚抵達哈爾濱，帶著蔣介石的親筆信和中央的慰問。聯絡官在會客室裡坐了大約二十分鐘，提出中央願意提供一些防空武器和飛行員培訓，同時希望北疆行政區在國際場合繼續維持強硬立場，不承認日本在東北的所謂“移民開發權”。老子讓福安取來信紙，逐句落筆，確認措辭沒有留下可被利用的空隙後才摺好裝進信封。
同一天，白俄政權那邊也收到了北疆空戰的訊息。阿納斯塔西婭在鎮公所裡召集各部門負責人，要求加強警戒，防止蘇方趁亂偵察。切爾尼亞耶夫補充說，防線加固的進度已經到了第一階段尾聲，預計入秋前可以完成全部工事。
楊靖宇在密營裡收到空戰簡報時，孫德勝從外面進來，把一份剛收到的情報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簡報的內容，問他要不要趁機再打一次牽制戰。楊靖宇在炭火邊坐了一會兒：“先看看形勢。日軍吃了虧，下一步會報復。等他們報復完了，我們再找機會。”
當天深夜，老子在省公署書房裡把各條線的電報和情報整理成一份簡要彙總。他寫到末尾，停了一下，在紙頁邊緣用鉛筆寫了一行字：“下一階段，以守為主，以攻為輔。守住防線，消耗日軍。等待全面戰爭到來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完。”
窗外夜色已深，城北機場的跑道上，幾架戰鬥機正在月光下緩緩滑入停機位，地勤人員推著彈藥車跟在後面，準備補充消耗的彈藥。高射炮陣地計程車兵正在清理白天打空的炮彈殼，把空的彈殼堆在陣位邊緣，等待裝車運回。那根線正在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正在修復的跑道和正在清點的彈殼，穿過正在返航的戰鬥機和正在待命的飛行員，穿過地面上正在重新佈設的防空火力點和正在被重新裝填的彈藥箱，穿過正在彙總戰報的參謀人員和正在閱讀戰報的老子，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