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5年,9月20日。南京。
公審在國民政府大禮堂進行。禮堂不算大,能容納兩百來人,旁聽席上坐了各界的代表——有南京政府的官員,有各國駐華使節的代表,有從關內各地趕來的報館記者,也有幾位從哈爾濱專程南下的北疆行政區工作人員。旁聽席前排坐著幾位來自瀋陽和營口計程車紳代表,其中一位是瀋陽商會的會長,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綢長袍,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定定地看向審判臺的方向。
審判臺上坐著一排法官,由中央最高法院和軍政部軍法處聯合組成。臺前的條桌上放著三冊證據材料,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北疆行政區軍法處呈報”幾個字,邊角壓著銅鎮紙。上午九時,書記官宣佈開庭,兩名法警將溥儀帶上審判臺。
溥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齊,臉颳得乾淨,但氣色不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腳步有些不穩。他在審判臺前站定,沒有抬頭看法官,目光落在臺面上那幾冊證據材料的邊角上。法官開始逐項宣讀起訴書,內容包括偽滿洲國與日本關東軍之間的隸屬關係、偽滿政府簽發的行政命令和人事任命、偽滿參與日軍軍事行動的配合記錄,以及北疆軍法處在瀋陽收容點審訊期間取得的供述。
法官宣讀完畢後,向溥儀提問:“被告對上述事實有無異議?”
溥儀沉默了片刻。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上麻雀的叫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從法官臉上移到旁聽席,在善耆坐著的方向停了一下。善耆坐在旁聽席後排靠牆的位置,沒有抬頭。溥儀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很低:“沒有異議。”
“被告是否承認在偽滿洲國任職期間,曾與日本關東軍合作,參與對東北地區的侵略行動?”
溥儀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長衫的袖口裡微微動了動,像是要抓住什麼,又鬆開:“我承認。”
法官隨後宣讀了北疆軍法處提供的審訊記錄摘要,包括溥儀在瀋陽收容期間的供述內容。記錄中提到,溥儀承認自己在擔任偽滿“執政”和“皇帝”期間,簽署過與日本關東軍合作的行政命令,參與過偽滿政府的組建和運作,並在日軍對東北抗日力量的清剿中默認了相關行動。記錄末尾附有溥儀本人簽字畫押的供述書,掃描件作為附件呈放在證據冊的末尾幾頁。法官讓法警將證據冊呈給溥儀確認時,他低頭看了幾眼那幾張附有簽名的供述書,隨後轉過頭去,沒有再看第二遍。
旁聽席上,幾位瀋陽士紳代表低聲交談了幾句。一位戴眼鏡的老者輕輕搖了搖頭,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袖子,又安靜了。記者席上,有人正在速記本上飛快地寫字,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公審持續了約三個小時。最後,法官宣佈審判結果:溥儀因參與偽滿洲國傀儡政權,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公權終身,移交司法機關執行。隨後,其他偽滿官員分批被帶上審判臺,逐一宣讀判決。禮堂內的氣氛一直壓得很低,旁聽席上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喧譁。法警將溥儀帶下審判臺時,他在臺階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後排靠牆的位置。善耆已經不在座位上了。他站在過道口,拄著手杖,看著溥儀從審判臺前走過去,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溥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頭,跟著法警走向側門。門在他身後合上了,禮堂裡只剩下法警的腳步聲和記者們收拾器材的響動。
同一天,北疆行政區的部隊在遼南方向的推進仍在繼續。第二機步師的先頭營從大連港出發,沿鐵路線向旅順方向推進。旅順方向的日軍已經在金州以南的丘陵地帶設定了數道防線,利用舊俄要塞的工事基礎加固了防禦陣地,並在沿途的隘口布置了火力點。第二機步師的先頭營在抵達金州以北約十里的位置時,與日軍的警戒部隊發生了短暫交火。日軍警戒部隊在火力接觸後逐段後撤,利用丘陵地形遲滯北疆軍的推進速度。第二機步師沒有急於推進,在交火後停下來等待後續部隊和炮兵就位。
空軍偵察機對旅順外圍進行了低空偵察。照片顯示,旅順港內仍有少量日軍艦船停泊,但大多數泊位已經空置。港區內的倉庫和碼頭上,物資堆積數量明顯減少,部分倉庫大門敞開,裡面已無多少存糧。旅順城內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少數日軍的巡邏隊在城內來回走動。黃金山方向的舊俄要塞陣地上,日軍的防禦工事較為密集,但炮兵陣地的數量比大連港外圍少了許多,部分炮位上沒有火炮,只有底座和沙袋堆成的掩體。
旅順港內的最後一批日軍艦船在當天黃昏時分向外海方向駛離,船上的燈光在暮色中逐漸遠去,消失在港口外的海天交界處。港內只剩下幾艘無法開動的舊船和碼頭邊沿被遺棄的物資。
同一天,偽滿官員的判決結果透過電報傳回了哈爾濱。福安把電報放在老子桌上,老子看完之後把紙頁擱在一邊,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風中微微晃動。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城北機場的跑道上幾架戰鬥機正在滑行進入停機位,機翼上的航行燈在暮色中閃爍。那根線正在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正在審判臺上接受判決的溥儀和正在離去的善耆,穿過正在推進的第二機步師和正在撤離旅順的日軍艦船,穿過正在清點物資的港區倉庫和正在登記居民的臨時崗亭,穿過正在收攏的偽滿官員和正在組建的臨時政府,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埠,等待著旅順方向的最後一道防線被推過去之後,遼南的棋盤上只剩下最後幾個尚未填滿的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