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5年,10月初。哈爾濱。
遼南戰事結束後的第十天,南京方面的正式代表團抵達哈爾濱。代表團由行政院副院長帶隊,隨行包括外交部次長、軍政部軍需署長和幾名熟悉東北事務的顧問,一共七人。他們乘火車從南京出發,經天津轉瀋陽,再沿鐵路北上,在哈爾濱站停靠時已是傍晚時分。省公署派了福安到站臺迎接,將一行人安排到城內的招待所住下,約定第二天上午在省公署會談。
當天晚上,老子在書房裡把蔣百里和蔣百里帶來的幾份檔案重新看了一遍。東北的行政歸屬問題從九一八之後就一直懸而未決,偽滿洲國成立後,南京方面在法理上從未承認過。如今北疆軍收復了遼南,瀋陽、營口、大連、旅順全部在控制之下,長春和哈爾濱原本就是北疆的地盤,東北的大半已經在北疆行政區的實際管轄之內。南京方面此行的目的很明確——討論東北行政歸屬的框架方案。
第二天上午,省公署二樓的會議廳裡,代表團與北疆方面開始了正式會談。長方形的會議桌兩側各坐了幾個人,桌上鋪著墨綠色絨布,邊角用銅鎮紙壓住了一幅新繪的東北全圖。南京方面的首席代表是行政院副院長,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圓框眼鏡,說話不急不緩。他在開場時先轉達了蔣介石的口信,大意是中央對北疆行政區的軍事進展非常滿意,東北是中國的東北,中央希望與北疆方面共同商定一個長久的行政安排,既尊重北疆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又確保國家的統一法統。
老子坐在長桌一端,聽完了對方的開場白,沒有繞彎子:“北疆行政區在東北打了四年。瀋陽、營口、大連、旅順是我們打下來的,長春、哈爾濱是我們守住的。東北的行政體系,北疆有自己的想法。”
南京方面提出了一套方案:東北設立一個統一的行政機構,名義上歸南京管轄,實際運作由北疆方面負責,相當於中央派駐機構與北疆行政區的聯合辦公。外交和軍事的名義歸屬中央,行政、財稅和人事由北疆自行決定。
老子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讓蔣百里把北疆方面的方案擺了出來:東北設立“東北行政委員會”,由北疆行政區行政長官兼任委員會主席,委員會下設民政、財政、教育、實業、警務、蒙旗事務六個廳,廳長由北疆方面提名,報南京方面備案後任命。東北的軍隊改編為“東北邊防軍”,名義上納入國民革命軍序列,但編制、訓練、指揮和後勤由北疆行政區自行負責。外交事務由南京統一處理,但涉及東北具體權益的交涉,北疆方面派員參加。財稅方面,東北每年向中央上繳定額款項,其餘歸北疆自行支配。
南京方面的代表在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副院長把方案反覆看了兩遍,又和旁邊的人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然後抬起頭來:“方案大體上可以談,但有幾條需要調整。東北邊防軍的名義和編制,可以納入國軍序列,但軍費上中央需要有所參與,不能完全由北疆自籌。外交方面,中央在東北設立特派員公署,北疆派員參加,涉及東北權益的事,需經中央批准。另外,東北行政委員會主席的名義,最好由中央任命,北疆方面提名。”
老子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應。蔣百里在旁邊把南京方面提出的幾條逐一記下來,然後低聲跟老子交換了幾句。雙方在會議桌上拉鋸了將近一個上午,最後在幾條關鍵點上達成了初步共識——東北行政委員會主席由北疆方面提名、中央任命;東北邊防軍納入國民革命軍序列,軍餉和裝備由北疆方面自籌,中央在必要時提供補充;外交事務由中央統一處理,東北方面派員參加相關交涉;財稅方面,東北每年向中央上繳定額款項,其餘由北疆自行支配。
下午的會談繼續圍繞具體條款展開。南京方面在幾處細節上做了讓步,北疆方面也在一些措辭上做了調整。到傍晚時分,雙方基本達成了框架協議,約定由南京方面回京彙報後正式簽署。
會談結束後,老子在省公署設了便宴招待代表團。宴席不長,菜式也簡單,幾道東北菜加上一壺本地燒酒。副院長在席間提了一句:“蔣委員長希望將軍能在年底之前到南京走一趟,正式簽署協議,同時就華北局勢交換意見。”老子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說了句“到時候再看”。
同一天,旅順港方向發回了新的進展報告。第二機步師在完成旅順接管後,已經開始分批撤回大連方向休整。警察部隊和內政人員在旅順市區和港區完成了初步接管,港區鐵路支線的修復工作已經完成,第一列物資列車在當天下午從大連方向駛入旅順港。港區內的倉庫和碼頭設施基本完好,日軍撤退時沒有來得及大規模破壞。海軍艦艇在完成警戒任務後撤回海參崴港,港口水域暫不開放,由岸防部隊和警察負責警戒。報告末尾提到,旅順市區內的俄裔居民已經開始恢復正常生活,部分俄裔居民主動找到內政人員,詢問是否需要俄語翻譯和協助登記。
同一天,白俄政權方向也發回了最新的進展報告。切爾尼亞耶夫在報告中提到,防線的第一階段已經完成,從駐地向外延伸的工事和觀察哨已經形成了一條連續的防禦帶。蘇方的偵察活動有所減少,但並未停止,最近的一次偵察活動發生在駐地以西約二十里處,蘇方人員沿邊界線停留了約兩個小時,測繪了地形後撤回。報告末尾提到,新一批移民已經安頓下來,開始在分配的田地上翻整土地,準備秋播。阿納斯塔西婭在報告末尾加了一句話:“如果南京方面承認東北行政區的自治權,白俄政權在北面的推進就可以獲得更穩定的後方。請向南京方面轉達這一情況。”
同一天,如振軍從柏林發回了電報。第一批海軍學員已經在德國海軍學校入學,開始接受系統的艦艇操作和航海訓練。如振軍在電報末尾加了一句:“學員中有幾人提到,如果能駕駛自己的軍艦停靠在旅順港,那才算真正完成了學業。德國海軍方面詢問北疆是否需要採購潛艇,我建議暫緩答覆,等南京方面的協議簽署之後再定。”
老子在書房裡看完各路電報後,把紙頁整理在一起,用鎮紙壓住邊角。他在彙總表末尾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東北定策,遼南已定。下一步,穩住防線,恢復秩序,等南京方面正式簽署協議。旅順港的修復和開放需要提前規劃,海軍學員歸來之後,需要有可以停靠的母港。白俄政權方面,需要在南京協議簽署後獲得明確的後方支援。”
窗外夜色已深,城北機場的跑道上,幾架戰鬥機正在滑行進入停機位,機翼上的航行燈在暮色中閃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邊,把地圖捲起來放進木筒裡。那根線正在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正在簽署的協議和正在修復的港口,穿過正在撤回的部隊和正在登記的居民,穿過正在北面翻整土地的移民和正在柏林學習的海軍學員,穿過正在審判臺上接受判決的溥儀和正在城西院子裡靜坐的善耆,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埠,等待著東北行政委員會正式掛牌的那一天,和那些正在遠渡重洋的海軍學員一同駛向下一個尚未抵達的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