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5年，11月中旬。外黑龍江以北，白俄政權臨時駐地。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大雪把鎮子蓋了一層白。街道兩側的木屋頂上積雪壓得厚實，屋簷下掛著冰凌，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鎮公所門前的雪地被掃開了一條路，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板，路面被反覆踩踏後結了一層薄冰，走在上面要放慢腳步。教堂頂端的十字架在雪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牆根底下的雪堆被風削成了圓鈍的弧線，沿著圍牆的走向延伸出去。
阿納斯塔西婭站在鎮公所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街面上正在忙碌的人群。幾輛騾車停在一間舊倉庫門口，車上裝著從哈爾濱方向運來的物資，士兵們正在卸貨。一個穿舊軍裝的老兵扛著一隻木箱從車前走過，步伐比前幾個月穩健了一些，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短促的悶響。倉庫門口堆著幾袋糧食和幾箱彈藥，一個內政人員在門口拿著冊子逐項登記，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切爾尼亞耶夫推門進來，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他在桌邊坐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開口說了一句：“防線的第二階段已經完成了。從駐地向外延伸的工事和觀察哨已經形成了一條連續的防禦帶，蘇方最近的偵察活動發生在駐地以西約二十里處，停留了約兩個小時，測繪了地形後撤回。目前沒有越界。”
阿納斯塔西婭把報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移民的情況呢？”
“新一批移民已經安頓下來，開始在分配的田地上翻整土地，準備秋播。到目前為止，定居點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十幾個村莊，登記人口約兩千三百戶。糧食今年可以自給，明年開春之後不再需要從哈爾濱方向調運。控制區的行政框架已經搭建完畢，各村設有村公所，負責戶籍登記、土地分配和日常治安。村民參與輪值工作，參與道路維護和物資轉運。各村之間的通訊透過騎馬傳遞，已經覆蓋了所有定居點。同時，在部分定居點裡設立了小型衛生站，配備了從哈爾濱調來的藥品和基礎醫療器材。”
阿納斯塔西婭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街面和遠處教堂的尖頂。她站了片刻，轉過身來：“把各村的代表召集到鎮上，我有話要說。”
11月20日，來自控制區內十幾個村莊的四十餘名代表陸續抵達鎮上。代表中有俄裔農戶、退伍老兵、隨軍家屬和部分在當地定居的俄裔知識分子。他們被安排住進鎮上的幾間空屋裡，第二天上午集中到教堂旁邊的舊議事廳。議事廳不大，能容納五六十人，長條凳排成幾排，前面擺著一張舊長桌。阿納斯塔西婭站在長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領口彆著那枚沙俄皇室的徽章，面前攤著一份手寫的檔案。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之後，她開口說了一句：“今天請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她從桌上拿起那份檔案，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檔案不長，用俄文寫成，大意是：自沙皇尼古拉二世殉難以來，俄羅斯帝國皇室血脈僅存阿納斯塔西婭·尼古拉耶夫娜一人。為承繼帝國法統、維護東正教信仰、保護俄羅斯人民的自由與尊嚴，自即日起宣佈成立“俄羅斯第二帝國”，由阿納斯塔西婭·尼古拉耶夫娜出任帝國臨時元首，統轄境內一切軍政民政事務，直到帝國恢復完整版圖、重建合法政府為止。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代表們相互看了看，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有人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油燈的火焰上。然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兵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長桌前面，右手抬至胸前，行了一箇舊俄軍的軍禮。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第二個、第三個，代表們陸續站起來，走到長桌前面，一個接一個地行禮。有人彎下腰，有人抬頭看著她，有人只是站著，沒有說任何話。最後一個是坐在後排的年輕女人，她抱著孩子從長凳上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吻了一下阿納斯塔西婭的手背，然後退回到座位上。
阿納斯塔西婭站在桌前，看著那些正在行禮的人們，沒有說話。教堂的鐘聲在午後的空氣中響了起來，低沉而平穩，一聲接一聲地在雪地上鋪開。儀式結束後，代表們陸續離開議事廳。阿納斯塔西婭站在門口，目送他們沿著雪路走向各自的村莊。那個年輕女人走在最後面，孩子裹在厚棉被裡，露出一雙眼睛，在棉被邊緣轉來轉去，看著路邊的雪堆和煙囪裡冒出的白煙。她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當天下午，切爾尼亞耶夫把成立“俄羅斯第二帝國”的公告抄寫多份，透過商路和驛站向哈爾濱、海參崴、上海等地的白俄僑民社群分發。阿納斯塔西婭以帝國臨時元首的名義寫了一封公開信，信中呼籲散居各地的白俄僑民歸附，共同重建家園。信末加蓋了一枚臨時印章，圖案是從沙俄皇室徽章中簡化而來的雙頭鷹輪廓。信由省公署印發，透過商路和鐵路向哈爾濱、海參崴、上海等地的白俄僑民社群分發。
同一天，老子在哈爾濱收到了阿納斯塔西婭成立“俄羅斯第二帝國”的正式通報。他在書房裡把公告和公開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晃動，光禿禿的樹杈上掛著幾片被風吹上去的枯葉。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把外黑龍江以北那片控制區重新看了一遍。十幾個村莊，兩千三百戶登記人口，約一萬六千餘人，分佈在黑龍江支流沿岸的河谷地帶。防線的第二階段已經完成，移民已經在指定的田地上開始耕作，補給通道正在常態化。從哈爾濱出發的運輸隊，每隔半個月發一批物資過去，沿途兩個中轉站均有駐軍接應，補給線路已經穩定。白俄政權的控制區已經成型，人口在逐步增加，行政框架和防禦體系也正在完善。這片土地從軍事佔領轉向了實際統治，從臨時據點變成了穩固的政權。
老子在地圖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邊，讓福安擬一份回函。回函的內容很短，措辭正式：“北疆行政區行政長官如意，謹代表北疆行政區全體軍民，向俄羅斯第二帝國臨時元首阿納斯塔西婭·尼古拉耶夫娜致以誠摯祝賀。北疆行政區將繼續與俄羅斯第二帝國保持友好合作關係，在物資供應、邊境安全及移民安置等方面提供必要協助。雙方共同維護北疆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回函在當天下午發出，由專人送往阿納斯塔西婭的駐地。同一天，張景惠的情報系統從外蒙古方向傳回了蘇聯方面的最新動向。情報顯示，蘇聯在遠東地區的駐軍正在進行新一輪的調動，部分部隊正在向赤塔方向集結，但尚未向邊境方向推進。蘇聯內部的大清洗仍在持續，遠東軍區的指揮層尚未完成調整，短期內無法協調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當天晚上，老子在書房裡把各路電報整理在一起，用鎮紙壓住邊角。他在彙總表末尾用鉛筆寫了一行字：“俄羅斯第二帝國已成立。白俄政權在北面的控制區已經成型，人口和防禦體系都已就位。下一步，補給通道需要常態化，移民需要繼續增加，防線需要繼續加固。蘇方暫時不會動手，但等到蘇聯完成內部清洗之後，北面的壓力會重新回來。在此之前，要把這片區域的基礎打牢。”
窗外夜色已深，城北機場的跑道上，幾架戰鬥機正在滑行進入停機位，機翼上的航行燈在暮色中閃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邊，把地圖捲起來放進木筒裡。那根線正在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正在升起的雙頭鷹旗幟和正在行禮的老兵，穿過正在翻整土地的移民和正在加固的防線，穿過正在分發的公開信和正在歸附的白俄僑民，穿過正在集結的蘇聯遠東部隊和正在持續的大清洗，穿過正在柏林和舊金山學習的海軍學員和他們發回的家書，在下一個黎明到來之前，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埠，等待著“俄羅斯第二帝國”的第一批春播在解凍的土地上落種，等待著那片凍土上正在生長的根鬚在下一個冬天到來之前扎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