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晚清做軍閥》第39章 歸鄉起墳二叔重聚(1)

作者:凌遲小生·23天前

西元1903年,光緒二十九年,臘月初二。山東北境,荒崗。

信使是傍晚趕到的。隊伍正駐紮在一處官道邊的驛站歇腳,老子蹲在門口擦青驄的肚帶,馬蹄聲由遠及近停住了。

“爺,杜旅長讓送來的。”

信使把一隻油布裹著的木匣子放在地上,彎腰解開捆紮的麻繩,露出底下新刨的木紋。他從馬背上抽出一面卷著的舊旗:“虎山堂的旗子。頭在匣子裡,用石灰醃了,路上沒壞。”

老子蹲下來掀開蓋子。裡面墊著厚厚一層石灰,已經吸了潮氣,結成了灰白色的硬塊。石灰中間嵌著一顆半乾的人頭,面容已經脫了形,顴骨凸出,皮膚髮皺。他看了片刻,伸手撥了一下側面的頭髮,耳後那道舊疤跟當年馬匪頭目的特徵對上了。他把匣子蓋上,站起來往屋裡走:“留下歇一晚,明天跟著隊伍走。”

第二天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南下,又走了兩天,臘月初四傍晚到了北京城外。老子讓隊伍在城外車馬店紮營,只帶了張景惠和四個隨從騎馬進城。

肅親王府換了新宅子,門口掛著兩盞新燈籠,比原來那間大了一進院子。老子遞了名帖,片刻工夫趙福迎出來,引著他穿過庭院直入書房。趙福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了不少,步子也穩了,見到老子之後微微傾了一下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王爺這幾天一直提您。”

善耆坐在書桌後面正在寫回信,看見老子進來沒有站起來,先擱下筆,讓趙福倒了茶,等茶碗放穩了才開口:“虎山堂那邊辦完了?”

“辦完了。頭送到老子手上了,旗子也帶回來了。”老子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次南下,先來您這兒坐坐。”

善耆靠在椅背上:“回泰安?”

“回去。爹孃的墳還埋在當年逃難的荒崗上,要起出來遷回祖墳。當年周縣令抄瞭如家的家產,宅子充了公,地也被人佔了,要去收回來。”老子放下茶碗,“還有當年他上奏朝廷說我持槍行兇的那道文書,要翻過來重寫。”

善耆聽完沒有多問,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信箋提筆蘸墨,寫了一封書信。字不多,但措辭周全,大意是鎮北軍主事如意系肅親王府駙馬,回泰安辦理遷墳和家產事宜,沿途州府縣衙應予協助,不得推諉。末尾加蓋了肅親王府的印和善耆本人的私章,兩枚朱印並排落在紙面上。他等墨跡乾透摺好裝進信封,封口處又壓了一枚火漆,遞過來:“到了泰安直接去縣衙。不必多說話。”

老子接過信收進懷裡。善耆又取出一張空白拜帖,填了幾個名字和地址遞過來:“泰安周邊幾個縣的主事,有幾個跟我有舊。你拿著這個,萬一縣衙那邊不認,走這條線也能託人遞話。”

老子把兩樣都收了,起身告辭。善耆沒有送,坐在書桌後面又提起了筆,寫了一句什麼,擱下了。

第二天天沒亮透老子就出了城,隊伍沿官道繼續南下。走了三天,臘月初八那天到了山東北境那片荒崗附近。官道兩邊的冬麥田變成了荒坡,田埂被野草覆蓋,人跡漸漸稀少。路邊一片土坡出現在視野裡,坡頂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樹還在,枝丫比記憶中更歪了,樹皮裂開的口子更深了,露出的木質已經乾枯發白。坡下那兩座矮墳幾乎和地面齊平,長滿了黃褐色的乾草,像兩道快要被風抹平的舊傷。

老子勒住青驄,在坡前面停了很久。張景惠帶著隊伍在坡下等著,沒有說話。老子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上坡頂,在那兩座墳前站定。他蹲下來伸手撥開墳面上的乾草根,草根下面的土層顏色比周圍深一些,還保持著當年的輪廓。他在那裡蹲了很久,手指按在草根下面那片顏色略深的土面上沒有動。當年從這裡離開的時候,他跪在墳前磕了頭,站起來之後沒有回頭,一直往北走。現在他蹲在這裡,像蹲在一條重新接上的線頭上。

“起墳。”老子站起來,朝坡下喊了一聲,“從最近的鎮子買兩口新棺,厚木板、刷生漆的,能放得住。”

張景惠點了兩個人騎馬沿官道往最近的鎮子方向去了。老子留在坡上,在墳前蹲下來,拔掉墳頭上那些乾枯的草莖,把墳面上的浮土用手攏平。他沒有讓人幫忙,一個人把兩座墳上的枯草都清理乾淨了,手指頭被幹草割出了幾道細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管,繼續用手把那些細碎的草根從土裡挑出來,擱在一旁的石頭上。

張景惠去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回來,拉了兩口樟木棺材,板面新刷的桐油還沒有乾透,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溼潤的深褐色光澤,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木油氣味。棺木被從車上抬下來,放在土坡下的平地上。

起墳的人開始動手。土層凍得不算太硬,七八個人輪流挖了大約一個時辰才見了底。兩具遺體用破舊席子裹著,席子邊角已經朽了大半,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骸和殘存的衣料。老子蹲在坑邊看著,伸手把被風捲到坑邊的碎席片揀出去,先讓人把父親的遺骨小心地移進棺裡,再把母親的撿拾乾淨安放進另一口棺中。棺蓋合攏之前他伸手進去放了一樣東西——一枚舊銅錢,他娘當年縫在他衣裳裡的,逃亡路上一直帶著,三年沒有花掉。那銅錢的孔眼被繩子磨得發亮,邊緣還殘留著一點舊衣裳的線頭。他把銅錢放在母親的棺木裡,然後才退後半步,讓人把棺蓋合上。木榫落槽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像一枚釘子終於找到了它該在的地方。

兩副棺木被抬上騾車,用麻繩綁牢,上面蓋了油布防塵。天快黑了,隊伍沒有繼續趕路,在荒崗就地紮了營。老子在火堆邊坐了一整夜,旁邊擱著那隻裝著虎山堂劉大鬍子首級的木匣子,沒有開啟。春蘭端著一隻瓦罐走到坡下,罐子裡裝著溫水和乾糧,擱在老子腳邊就退回去了,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火堆裡的火苗在風裡歪了又正,正了又歪,火光照著棺木的輪廓,在坡下投出兩道長長的影子。那一夜風一直沒有停,吹著坡頂那棵老榆樹的枯枝嘎吱嘎吱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那根歪斜的枝丫上反覆蹭著。老子沒有閤眼,也沒有添柴,就坐在那堆火旁邊,等天亮。

天亮之後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南下,那兩輛拉著新棺的騾車走在隊伍中段。又走了大半天的路,泰安城牆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出現了。棺木進城的時候城門洞下面那兩個守門的兵丁遠遠看見兩輛拉著新棺的騾車,又看見走在隊伍前面那個穿灰藍軍裝、腰佩手槍的年輕人,多看了幾眼,但沒有攔。縣城裡比起幾年前蕭條了不少,主街上鋪子關了大半,零星幾家開著門的也沒什麼客人。街上的行人看見那支穿灰藍色軍裝的隊伍從城門洞下面穿過去,有人停下了腳步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走自己的路了。

如家老宅大門關著,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老子下馬走到門口推了一下,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院子裡落了一層灰,牆角那棵桂花樹的枝幹上掛著幾段舊繩索,枝丫比記憶中更密了,長高了一截,但被風吹得歪向了牆頭的一側。門檻積了一層薄灰,從門口到正屋之間有一條踩實了的窄路,兩尺來寬,是有人常走才踩出來的。

老子沿著那條路走進去,剛走到桂花樹旁邊,側門那邊走出一個人影。身形瘦削,穿著灰布棉袍,手裡攥著一把掃帚,肩背比記憶中彎了一些。他看見院子裡站著一個穿灰藍軍裝、腰佩手槍的年輕人,先是一愣,掃帚柄慢慢鬆了一下又握緊了。他站在廊下看著老子,嘴唇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會回來。”

“二叔。”老子在桂花樹旁邊站定,也看著他。兩個人隔了半個院子,中間是幾年沒有掃盡的落葉和被風從牆根捲過來的細土。

如青松從廊下走出來,邁過門檻,穿過院子,走到老子面前。他把掃帚靠在牆邊,站直了。三年沒見,他瘦了,背彎了,兩鬢全白了,但眼睛還是老樣子。

“進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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