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親王倒臺的訊息如同長了腿，一夜之間跑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茶館裡，酒肆中，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臉上混雜著敬畏、興奮與種種揣測。誰都不傻，一位樹大根深的親王絕不會因為輕飄飄的“御下不嚴”就轟然倒塌，這背後定然有著更凌厲的風暴和更隱秘的推手。
林凡走在通往藏書樓的青石街道上，兩側的議論聲如同風過耳畔，留不下絲毫痕跡。他面色如常，步伐穩健，彷彿這場席捲王都上層的政治地震與他這個小小學者毫無干係。只有當他敏銳的神識掠過某些巷口陰影處，捕捉到那幾縷屬於暗衛的、冰冷而收斂的氣息時，嘴角才會幾不可察地彎起一絲弧度。
他知道，自己那包“無意”遺落的“禮物”，已然奏效。端親王是必須拔除的毒釘，但他林凡，可沒打算親自下場沾一身泥。借皇帝的刀，辦自己的事，辦完還能拍拍衣服走人，這才是苟道至高境界。
踏進藏書樓，熟悉的陳舊墨香撲面而來。他剛在自己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連書本都還沒攤開，陳管事就端著杯熱氣騰騰的新茶，笑眯眯地湊了過來。
“林先生，今日來得早啊。”陳管事將茶輕輕放在林凡面前，態度比往日更添幾分熱絡，“前陣子宮裡頭鬧出好大動靜，沒驚著先生吧？”
林凡抬起眼皮，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後怕與茫然的笑容。“是啊，聽聞是出了些變故，似乎牽連到一位了不得的親王？具體如何，在下身處書海，實在是不甚了了。只是那幾日進宮，感覺守衛格外森嚴，氣氛也緊張得很。”他端起茶杯，小心地吹開浮沫，“我等讀書人，還是埋首這故紙堆裡，最是心安。”
陳管事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先生所言極是！那些個天潢貴胄之間的恩怨糾葛，咱們平頭百姓還是躲遠些為妙。先生只管安心在此做學問，有何需要，儘管吩咐老夫便是。”他如今看林凡，越發覺得這年輕人沉穩踏實，不慕虛榮，是個真心做學問的料子，不像那些鑽營投機之徒。
林凡道了聲謝，目送陳管事踱步離開，這才低下頭，藉著喝茶的動作，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林凡就是個與世無爭、只愛讀書的老實人。
午後陽光斜照進來，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投下道道光柱。林凡正對著一卷關於上古水系靈脈分佈的殘卷蹙眉思索，試圖將其與荒島周邊那奇特的水紋聯絡起來。忽然，一個熟悉的、略顯怯懦的身影磨磨蹭蹭地靠近，是雲明。
小傢伙的氣色比之前“病重”時好了不知多少，臉上有了血色，雖然身形依舊單薄，但眼神清亮，抱著一本厚厚的《九州山海志》，蹭到林凡旁邊的空位坐下。
“先生…”他小聲喚道，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親近。
林凡從晦澀的文字裡回過神，看向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殿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身子可大安了？”
雲明用力點點頭，小臉上綻開一個純粹的笑容。“嗯！母妃說，多虧了先生！御醫也說我已經沒事了，就是還要再養養。”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些，帶著點依賴，“先生…您以後還會教我讀書嗎？”
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信任和期待，林凡心裡某個角落微微軟了一下。他伸手，輕輕揉了揉雲明的腦袋。“只要殿下想學，隨時都可以來問我。”
雲明立刻笑得更開心了，寶貝似的抱緊了懷裡的書。
這時，靜妃身邊那位面容普通、氣息沉靜的宮女也悄然出現在書架旁，她沒有打擾正在說話的兩人，只是安靜地等候著。直到林凡抬頭看向她，她才緩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林先生。”宮女雙手奉上一個用錦緞包裹的狹長木盒，“娘娘感念先生恩德，特命奴婢將此物贈與先生。娘娘說，此乃她孃家舊物，名為《星陣古解》，或對先生探究學問有所助益。”
林凡心中一動。星陣古解？他接過木盒，入手微沉，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本用銀色絲線精心裝訂的古老書冊，封皮是某種不知名的深色皮革，上面“星陣古解”四個古字彷彿蘊含著某種律動，散發著淡淡的、滄桑的能量波動。光是這賣相，就知絕非普通藏書樓裡的貨色可比。
靜妃這份謝禮，可謂是用心至極，遠比真金白銀更得他心。這不僅是酬謝，更是一種無聲的示好與進一步的繫結。
“娘娘厚賜，林凡…愧不敢當。”林凡沒有虛偽推辭，鄭重地將木盒收好，“請轉告娘娘，殿下安然，便是對草民最好的答謝。”
宮女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是真心的笑意：“奴婢一定帶到。娘娘還讓奴婢告知先生，宮中風波已平，先生日後出入，可安心了。”
林凡點點頭，明白這是靜妃在向他傳遞資訊，端親王事件的餘波已經平息，不用擔心牽連。
宮女再次行禮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藏書樓。
林凡撫摸著那質地特殊的書冊封面，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塊“苟”字木牌似乎與之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果然，靜妃孃家傳承的東西，確實與這“守印人”一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份禮物，真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小心地將木盒收入懷中，心情頗為愉悅。解決了雲明的生死危機，剪除了對手的重要羽翼，獲得了夢寐以求的陣法典籍，還進一步鞏固了與靜妃母子的關係，最關鍵的是，自始至終，他都完美地隱藏在幕後，沒有暴露絲毫實力與真實意圖。
這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堪稱幕後黑手…哦不，是穩健修行者的典範。
他重新拿起那捲關於水系靈脈的殘卷，只覺得今天這晦澀難懂的文字，看起來都順眼了許多。窗外，夕陽的餘暉給王都的屋簷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嗯，不立危牆之下，不攬麻煩之事，暗中掌控節奏，深藏身與名。這王都的渾水，蹚起來似乎也別有一番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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