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未散的血腥氣,掠過戈壁殘碑,將薛丁山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懷中的李安早已止住抽泣,小身子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小手死死攥著那方染血的玉佩,目光定定地望著眼前刻著“璇璣”二字的殘碑,稚嫩的臉龐上,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方才讀完璇璣道人絕筆絲帛,那段塵封二十餘年的驚天冤案,已然震得眾人肝膽俱裂。薛丁山將油布包裹的絲帛貼身藏好,指尖仍殘留著石碑的冰冷與絲帛的粗糙,心頭的震撼與悲憤,卻遠比這戈壁寒風更刺骨。他緩緩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方五尺殘碑上,總覺得這陣眼之下,藏著的秘密遠不止璇璣一門的冤屈。
“將軍,此地寒氣太重,小侯爺身子孱弱,不宜久留,屬下已命人生起篝火,不如先移步歇息,待天亮再做打算?”劉仁願見薛丁山久久佇立碑前,神色凝重,上前低聲勸道。
薛丁山微微搖頭,目光始終盯著石碑底部的縫隙,方才抽出油布卷軸時,他分明感覺到,石縫深處似乎還有硬物抵住指尖,絕非空無一物。“劉副將,你且看這碑底縫隙,方才取絲帛之時,底下似還有物件,再命人細細探查一番,切不可輕忽。”
劉仁願聞言,立刻上前俯身檢視,伸手摸索片刻,指尖果然觸到一塊堅硬冰冷的物石,被碎石牢牢卡住。“將軍,果真還有東西!只是嵌得極深,需小心撬動。”
“慢著,”薛丁山連忙制止,“此碑乃璇璣道長絕筆所依,萬萬不可損毀,取工具來,一點點清理碎石,切勿傷了碑身與底下之物。”
幾名士兵聞聲,立刻拿來細小的銅鏟與毛刷,蹲在碑底,一點點剔除縫隙中的凍土與沙礫,動作輕柔得如同呵護稀世珍寶。半個時辰過去,碑底的碎石終於被清理乾淨,一塊被銅匣密封的木牌,緩緩露了出來。
那銅匣早已鏽跡斑斑,卻依舊嚴實,表面刻著繁複的雲紋,正中嵌著一枚小小的龍形印記,雖被塵土覆蓋,卻依舊能看出皇家專屬的形制。薛丁山心頭一震,連忙蹲下身,親自伸手將銅匣取出,入手極沉,顯然裡面藏著的絕非尋常物件。
“這龍紋……是先帝時期的御用印記!”劉仁願眼尖,一眼認出銅匣上的紋路,失聲驚呼,“將軍,此乃皇家之物,怎會藏在璇璣道長的碑下?”
薛丁山沒有說話,指尖撫過銅匣上的龍紋,心臟狂跳不止。璇璣絕筆中只言及自身與西涼王族的冤屈,可這皇家銅匣的出現,無疑意味著,二十多年前的陰謀,牽扯更深,甚至與先帝貞觀年間的舊案息息相關。他深吸一口氣,取出腰間短刀,小心翼翼撬開銅匣的鎖釦,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銅匣應聲而開。
匣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錦緞,早已腐朽發硬,錦緞之上,靜靜躺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卷軸兩端用象牙軸固定,軸身刻著“貞觀御製”四個小字,赫然是先帝李世民的密旨!
一旁的李安見了那明黃色卷軸,小身子猛地一顫,抬頭望著薛丁山,聲音帶著些許顫抖:“薛叔叔,這是……皇帝爺爺的聖旨嗎?我小時候在爺爺的書房裡,見過一樣的顏色。”
薛丁山點點頭,伸手將密旨輕輕取出,指尖觸到卷軸的瞬間,只覺得重若千鈞。這卷密旨,被璇璣道人藏得如此隱秘,與絕筆絲帛一同埋在天狼七煞陣陣眼之下,必定藏著比璇璣冤案更驚人的真相。他緩緩展開卷軸,明黃的絹布雖已泛黃發脆,卻依舊完好,上面用硃砂書寫的字跡,力透紙背,威嚴盡顯,正是先帝李世民的親筆御書。
卷軸開篇,便是“朕躬察西域事,陳氏一門,忠良世家,鎮邊數十載,無功亦無過”一行字,薛丁山目光掃過,渾身驟然一僵,握著卷軸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陳氏一門!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陳家,乃是大唐開國以來的西域將門,世代鎮守玉門關,祖孫三代皆戰死沙場,滿門忠烈,名震西域。可就在貞觀末年,西涼之亂爆發前夕,陳家突然被冠上“私通吐蕃,意圖謀反”的罪名,一夜之間,玉門關陳府被圍,滿門七十三口,不分老幼,全部被斬於市曹,家產抄沒,爵位削除,成了貞觀年間最大的一樁懸案。
當年此案爆發時,薛丁山尚且年幼,只依稀記得父親薛仁貴得知訊息後,閉門三日,不吃不喝,神情悲痛,卻從未對外言說半分。朝堂之上,此案被定為鐵案,無人敢提,無人敢翻,久而久之,陳氏滿門的冤屈,便被淹沒在歲月之中,成了無人敢問的禁忌。
薛丁山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一字一句,繼續往下讀去,隨著密旨內容緩緩展開,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徹底浮出水面。
原來,陳氏一門世代鎮守西域,手握重兵,又深得西域各部族敬重,早已成了朝中奸佞與突厥、吐蕃的眼中釘。當年策劃璇璣道冤案、構陷薛仁貴的那名奸相,便是忌憚陳家在西域的勢力,生怕陳家識破其陰謀,壞了大事,便先下手為強,聯合吐蕃與突厥,偽造陳家通敵的密信與兵符,誣告陳家謀反。
而先帝李世民,起初並非全然相信。他深知陳家世代忠良,絕無反叛之理,可當時朝中流言四起,吐蕃又趁機在邊境滋事,奸相在朝堂之上煽風點火,逼宮施壓,先帝迫於朝堂壓力與邊境局勢,不得不下旨查抄陳府。
但李世民終究是一代明君,心中深知陳家必有冤屈,下旨抄家之時,暗中留下後手,寫下這道密旨,命心腹之人秘密送往西域,交給當時最受信任、且洞悉一切的璇璣道人,命其妥善保管,待日後時機成熟,再取出為陳家平反,捉拿奸佞,以正視聽。
密旨之中,清清楚楚寫著:“陳氏之罪,全系捏造,朕心自知,無奈朝局動盪,奸佞當道,暫忍之。璇璣忠直,深諳西域事,此旨交予你藏,待他日冤情得雪,必復陳家爵位,厚葬忠魂,誅盡奸邪,以慰滿門亡靈。”
不僅如此,密旨後面還附著一份名單,上面羅列著參與構陷陳家的朝中官員、突厥使者與吐蕃奸細的名字,為首之人,正是如今仍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的太師張守昌!
薛丁山看到此處,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握著密旨的手不住顫抖,眼眶通紅。他終於明白,為何父親薛仁貴當年對陳家冤案閉口不言,為何程咬金每次提及陳家,都捶胸頓足,怒罵奸佞,為何璇璣道人要將這道密旨與自己的絕筆一同埋在陣眼之下——這兩道信物,互為佐證,不僅能洗清璇璣一門與西涼王族的冤屈,更能為陳氏滿門七十三口翻案,還能揪出潛藏在大唐朝堂數十年的最大奸佞!
原來,二十多年前,奸相的毒計,從一開始就是連環計。先除陳家,斬斷西域忠良臂膀,再構陷璇璣道,顛覆西涼,最後嫁禍薛仁貴,讓薛家揹負罵名,一石三鳥,狠毒至極。而先帝的這道密旨,便是奸佞們最想毀掉的證據,所以赤那國師與璇璣叛徒佈下天狼七煞陣,一來是為了用李安的血祭陣,抵擋大唐兵馬,二來便是要毀掉陣眼之下的密旨與絕筆,讓所有真相永遠埋在黃沙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