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狄仁傑病中進諫 請武后還政李唐
雪停了三日，長安城頭的積雪開始消融，簷角滴水如簾，日日夜夜敲打著青石地面。那聲音細細密密的，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狄仁傑的病卻是愈發沉重了。自入冬以來，他便咳嗽不止，太醫院開的方子吃了十幾帖，非但不見好轉，反倒添了胸悶氣短的症候。這幾日他連床都下不得，每日只靠幾口參湯續著精神。可即便臥病在床，東市傳來的那些訊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進了他的府邸，一句句落在他枕邊，讓他闔不上眼。
那日清晨，狄仁傑喝過半碗粥，忽然對侍立在旁的長子狄光嗣道：“去取我的朝服來。”
狄光嗣吃了一驚：“父親，您這身子骨連起身都費勁，如何入宮？”
狄仁傑撐著床沿坐起來，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執拗的紅：“有些話再不說，怕是來不及了。取朝服來。”
狄光嗣不敢再勸，只得將朝服取來，一件件替父親穿上。那紫袍掛在狄仁傑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比入冬前又瘦了一圈，腰帶扣到最緊的一格還是鬆垮。可穿戴整齊之後，狄仁傑扶著床柱緩緩站起，腰背挺得筆直。他望著鏡中那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目光平靜如水。
轎子從狄府抬出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朱雀大街上的積雪被早起的人們踩得泥濘不堪，轎伕們走得極穩，可轎中的狄仁傑還是被顛得一陣猛咳。他用帕子掩住口，帕上洇出幾點暗紅，他看了一眼便不動聲色地揣進袖中。
抵達大明宮時，天已大亮。狄仁傑在宮門外下了轎，步行入內。這一段路往日走起來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今日他卻走了足足兩刻，每行數十步便要停下歇一歇喘口氣。沿途的宦官宮女見了，紛紛側身讓路，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憐憫。有個年少的宦官想上前攙扶，被狄仁傑擺手推開了。
“老夫還能走。”
他一步一步穿過長長的宮廊，積雪的寒氣從廊外滲進來，浸透了他的膝蓋。可他始終沒有停。直到紫宸殿外的石階前，他才仰頭望了一眼殿門上的匾額，長長吐出一口白霧。
上官婉兒接到通報時正在殿內伺候武則天用早膳。她快步出殿相迎，見狄仁傑面色灰敗、喘息如風箱，不禁蹙了蹙眉：“狄相公有話，何不等身子好些再入宮？陛下近日也染了風寒，怕過給您。”
狄仁傑微微搖頭：“老夫的病是舊疾，不礙事。勞煩上官姑娘通傳一聲，就說狄仁傑求見陛下，有要事面陳。”
上官婉兒見他神情鄭重，不再多言，轉身入內。片刻後她出來，親自替狄仁傑掀開殿門的錦簾：“陛下請狄相公進去。”
殿中火盆燒得極旺，暖意撲面而來，狄仁傑被那熱氣一衝，又咳了幾聲。他定了定神，邁步入內，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冠，緩緩跪拜下去。
“臣狄仁傑，叩見陛下。”
武則天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盞參茶，望著階下那個瘦骨嶙峋的老臣跪伏在地，鬢邊白髮散落在紫袍上，額角貼著冰冷的金磚。她沒有立刻讓他起身，只是隔著氤氳的茶霧看了他許久。
“狄卿，”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往日低沉，“你病成這個樣子，還來做什麼？”
狄仁傑伏在地上沒有抬頭：“臣今日前來，是為天下事。”
“天下事？”武則天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朕執掌天下二十餘載，何時輪到一個臥病的老臣來教朕治理天下了？”
“陛下。”狄仁傑緩緩直起身來，雙手撐在膝上，目光抬起，與武則天隔著半座大殿遙遙相對，“臣不敢教陛下治國。臣只是想說一件臣這些年來日思夜想、輾轉反側之事。”
他頓了頓，胸中一陣悶痛湧上來，他強壓下去，聲音卻暗啞了幾分：“陛下可還記得，當年高宗皇帝駕崩之前，曾將太子李顯託付於陛下？”
武則天的面容驟然收緊。她盯著狄仁傑，手指不自覺地叩了叩案几，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你今日來，是要與朕說廬陵王的事？”
“是。”狄仁傑坦然答道，“臣要說的，正是廬陵王的事。”
殿中寂靜了一瞬。火盆中的炭噼啪炸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磚地上，很快便暗了。武則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狄仁傑，半晌沒有言語。
“狄卿，”她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聽不出喜怒，“你病糊塗了。朕念你多年辛勞，今日不怪你。你且回去好生養病，這些話朕只當沒有聽過。”
“陛下！”狄仁傑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撐著地，咳得弓起身子，卻還是掙扎著把話說了出來，“臣沒有糊塗。臣清醒得很，比這些年任何時候都清醒。陛下可以殺了臣，可以革了臣的職，可臣今日若不說這一番話，臣死也不能瞑目。”
武則天轉過身來。日光從她背後透進來，將她佝僂的身形映成一道暗影，臉上的神情隱在逆光裡看不真切，可那雙眸子依然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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