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夜在九月底已透出森森寒意。亥時三刻,平康坊的笙歌漸歇,東市最後一盞燈籠也被夥計吹熄,整座城沉入一種深秋獨有的、乾燥而寂靜的黑暗之中。只有巡夜武侯的腳步聲間隔著從坊牆外傳來,篤,篤,篤,像更陋的木質心跳。
延壽坊西南角,薛府的大門已經落了鎖。門額上那塊玄宗親題的匾額在月色下泛著黯黯的金,蝙蝠在椽簷間無聲地盤旋。府中燈火稀疏,前院的僕役早就歇下了,只有後堂還亮著一盞油燈,王氏坐在燈下,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但珠子在她指間轉得極慢,半天也不見撥過去一顆。
她已有三日沒有睡過一個整覺。前日河西的信使到了,薛剛的家書寫得極簡,只說戰事順利,芷兒無恙,但信紙邊角被汗漬洇出了一圈淡黃的痕跡,字跡也比他平日潦草——那是右手有傷、用左手代筆的跡象。王氏把信看了三遍,摺好壓在枕下,夜裡翻身時指尖觸到紙頁粗糙的邊緣,便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風。
更鼓敲過兩響,後堂院門忽然被人輕輕叩了三下。守門的老僕提燈去應門,問了聲誰,門外答了一個字:
王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她放下佛珠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後堂門口時,張說已經跟著老僕穿過月洞門進來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墨藍便服,沒戴冠,用一方素巾束著發,肩上搭了件薄氅,顯然是倉促出門、來不及正經穿戴。他的臉色在提燈光裡顯得青白,嘴唇緊抿著,下頜的弧度比平時更削,像是那張臉比一個月前瘦了一圈。
張相公。王氏微微欠身,聲音平穩,深夜過府,想必是有要緊事。
張說進了後堂,抬手示意老僕退下,自己在那盞油燈旁邊坐下,先不說話,伸手在燈盞上方烘了烘手。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乾淨,但此刻指尖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寒夜凍的,還是別的什麼。
王氏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催,安靜地等他開口。她年近五十,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明麗的風姿,但那份明麗已經被歲月磨成了沉沉的端方。她坐在燈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張碩,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卻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人定在原處。
張碩烘了手,長出了一口氣,抬眼看向王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能讓燈下的兩個人聽見:嫂嫂,朝中出了事。我在政事堂告了五日病假,今日稱病在家,天黑之後才出的門,繞了半個城來見你。不敢走正門,從後巷翻牆進的。
王氏的眼睫動了一下。病假?
風寒。張碩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苦,但明眼人都知道我不是風寒。崔中書昨日在政事堂上拍案——為了彈劾薛兄的摺子,和裴寬當面爭執起來了。裴寬連著三天在早朝上遞彈章,第一次是彈薛兄賞罰自專,部將唯薛令是從,第二次是彈軍器改式,不經兵部核驗,第三次——
他頓住了,像是那句話在喉嚨裡卡了一下才吐出來:第三次,他彈的是薛芷。
王氏的手指微微收攏。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收攏時只在自己掌心的肉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但她面上依然不動,只是問:彈芷兒什麼?
彈她一個未嫁女子隨父駐邊、出入軍帳、參與兵機,說軍中有女子則士氣不正,士不知恥則戰心不堅。原話我背給你聽——閨閣之秀,豈宜廁身營壘之間;笄年之女,安得列名功狀之內。此例一開,河西軍中將不復知朝廷禮法為何物。
張說說完這句話,自己先閉了一下眼。他平日在政事堂上諫言,口齒流利、引經據典從無滯澀,但此刻轉述裴寬的奏疏時,語氣裡壓著一股沉沉的厭憎,像是把這些字一個個從牙縫裡摳出來似的。
王氏沉默了兩息。她的手鬆開了,重新交疊放在膝上。還有呢?
還有。張說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層,低到幾乎被燈花爆裂的輕響蓋過去,裴寬這三封彈章,第一封有七人附議,第二封到了十二人,第三封——今日散朝後,兵部侍郎劉幽求私下找了我,說他被人拉去附了名,附完才看見是彈薛芷的。他說他後悔了,但名字已經簽了上去,收不回來。
王氏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大的變化,但張碩注意到她交疊的雙手換了一次位置——右手搭在左手上,變成了左手搭在右手上。這個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張碩仔細看著根本不會察覺,但他看見了。
張相公,王氏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你方才說,裴寬遞了三次彈章。陛下的態度如何?
張說微微擰起眉頭,手不自覺地搓了一下膝頭的布料。這正是我來找你的緣故。陛下的態度……我看不清。第一次彈章遞上去,陛下當朝留中不發,只說知道了。第二次也是押著,但散了朝之後,高力士去御史臺走了一趟,在裴寬那兒坐了半炷香的工夫,說了什麼沒人知道。第三次——
他頓住,抬眼直視王氏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慎重的、近乎凝重的光澤。第三次彈章遞上去的那天下午,陛下在紫宸殿單獨召見了兵部尚書源乾曜。談了什麼,沒有記錄。但源乾曜從紫宸殿出來之後,當天夜裡便讓兵部主事翻查了河西諸軍的將校名錄和補任卷宗。嫂嫂,源乾曜是出了名的不沾是非的人,他不主動碰這些。他能去翻卷宗,只能是受了旨意。
王氏聽到這裡,那隻捻過佛珠的右手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她很快將手按穩在膝上,那隻手便不再動了。但張說看到了那一下顫動,他的目光在那個瞬間軟了一軟,像一塊冰裂了條縫,露出底下流動的水。
嫂嫂,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張說把聲音放得更緩了,緩到每一個字都像用布包著遞出來,政事堂裡,崔渙是站在薛兄這一邊的。但政事堂不止崔渙一個人。源乾曜被召見之後,兵部那邊已經在擬一份涼州防務調整方案——名義上是調整防區,輪換主將,實際上,是打算讓薛兄回京述職,另派一人去守涼州。
油燈爆了一朵燈花,撲的一聲,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王氏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看了很久,久到張說以為她在出神。
然後她問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知道、但必須再聽一遍的事。
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
張說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王氏,那張端方沉靜的面孔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塊上了年頭的玉。他知道這個女人年輕時跟著薛剛從寒江關一路走到涼州,見過血、聞過硝煙、在突厥人的箭矢下抱著襁褓中的薛芷躲進地窖。他更知道她此刻問這句話的分量——她在問的是,那把懸在薛家頭上的刀,到底是誰舉起來的。
他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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