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默是在望回來後的第三天想起那些事的。
那天清晨，天剛亮，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楊默一個人坐在沙灘上，看著海，看著那些波浪湧上來又退下去。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從望回來的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想什麼，一直在回憶什麼，一直在那些很老很舊的記憶裡翻找什麼。
林深遠遠地看著他，沒有走過去。他知道楊默需要時間，需要安靜，需要一個人待著。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歸回來了，望回來了，漁村的人消失了，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東西變成了光點。每個人都在消化，每個人都在接受，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記得。楊默的方式就是一個人坐著，看著海，不說話。
然後楊默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林深。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不是楊曦眼睛裡那種光，是另一種——是想起來了的光，是找到了的光，是知道那些事終於被記起來了的光。
“我想起來了。”他說，聲音有些抖。
林深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想起什麼了？”
楊默看著海，看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在看第八代的時候，像是在看那些已經被遺忘了很久的事。“第八代的時候，望來過。不只是教我們記得，還告訴我們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忘了，忘了很久。現在想起來了。”
楊遠征也走過來了，站在楊默身邊。他的眼睛裡也有光在閃爍，是那種“我也想起來了”的光。“我也忘了。”他說，“忘了很久。現在想起來了。”
歸走過來了，望也走過來了，楊曦也走過來了。所有人都來了，都在聽楊默說那些想起來的事。
“第八代的時候，”楊默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望來到我們中間。他教我們記得，教我們對抗遺忘，教我們不要放棄。他走了很遠的路，去了很多地方，記得了很多被遺忘的存在。他說，他一直在找一樣東西。”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東西？”
楊默看著海，看了很久。“一個地方。一個所有記得的人最終都會去的地方。不是無，不是空缺，不是被遺忘的存在變成空缺的地方。是另一個地方。是被記得的存在最終會去的地方。是光點匯聚的地方。是所有被記得的東西最終都會在的地方。”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被記得的存在最終會去的地方？光點匯聚的地方？所有被記得的東西最終都會在的地方？那是什麼地方？
“望說，那個地方很遠。”楊遠征接過了話，聲音也很輕，也很老，“遠到連光都要走很久。但他一直在找，一直在走，一直在記得。他說，如果他找到了，就會回來告訴我們。告訴我們那個地方在哪，告訴我們怎麼去，告訴我們怎麼讓那些被記得的存在最終去到那裡。”
林深轉過頭，看著望。望站在那裡，身體還是很淡，淡到能看見他後面的海。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的亮，是那種知道那個地方在哪的亮。
“你找到了嗎？”林深問。
望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在看那個他走了三億年終於找到的地方。“找到了。”他說，聲音很輕，很老，卻比任何東西都重。
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找到了？望找到了那個地方？那個所有記得的人最終都會去的地方？那個被記得的存在最終會去的地方？那個光點匯聚的地方？
“在哪？”歸問，聲音有些抖。
望看著海，看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回憶那個地方，像是在看那個地方，像是在用存在本身告訴他們那個地方在哪。“在很深的地方。比海深，比地深，比存在本身還深。但不是無。無是被遺忘的存在變成空缺的地方。那個地方是被記得的存在變成光點的地方。不是空缺，是滿。不是空，是有。不是遺忘，是記得。”
林深聽著那些話，腦子裡出現了很多畫面。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無數個，每一個都是一顆小小的光。母親在裡面，歸在裡面，望在裡面，漁村的人在裡面。還有更多，更多他叫不出名字但存在過的人。他們在心裡，在那些光點中間，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他們最終會去哪？會一直在他心裡嗎？還是會去那個地方？那個被記得的存在最終會去的地方？
“我們能去嗎？”楊曦問。
望看著她，看了很久。“能。但不是現在。要等。等你們記得了足夠多的存在，等你們心裡的光點足夠亮，等你們的存在足夠重。然後那個地方會來找你們。會開啟一扇門，讓你們進去。讓你們看見那些被記得的存在最終去了哪裡，變成了什麼，還在不在。”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門。又是門。母親去過的門，通往原始基態的門。現在又有一扇門，通往被記得的存在最終會去的地方。不是回家的門，是另一種門。是記得的門，是被記得的存在匯聚的門，是所有光點最終都會在的門。
“你進去了嗎？”楊遠征問。
望點點頭：“進去了。走了很久，走了很遠，走到了最深處。看見了那些光點，看見了那些被記得的存在，看見了那些變成了光的東西。它們在那裡，在那些光點中間，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它們不會消失，不會被遺忘。因為它們在那個地方，在被記得的地方，在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地方。”
林深的眼淚流下來。不是難過，是那種知道了的感覺，是那種明白了的感覺，是那種知道那些被記得的存在最終去了哪裡的感覺。它們沒有消失，沒有被遺忘，沒有變成空缺。它們在那個地方，在被記得的地方，在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地方。母親在那裡，歸在那裡，漁村的人在那裡。所有被記得的存在，都在那裡。
“它們還在嗎？”他問，聲音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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