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回來後的第五天，林深一個人去找聽了。
那天下午，太陽很暖，把整片海照得波光粼粼。楊曦在沙灘上陪著歸和望，楊遠征和楊默在修補那條舊船，希蜷縮在他腳邊，念在歸肩上。他一個人走過那片沙灘，走過那塊短了脖子的龜石，走過那片少了海草的淺灘，走到聽面前。那棵老樹還站在那裡，枝幹指著天空，葉子在海風裡輕輕顫動。望回來後，它變了一些——不是外形變了，是存在變了。那些光在它體內流轉得更慢了，像是在消化三億年終於等到的重逢，像是在接受望終於回來的事實，像是在用存在本身告訴他：我不用再等了。
林深站在聽面前，看著那些光在它體內慢慢流轉，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像是有什麼問題想問，又不知道怎麼問。
“你有話想說。”聽開口了，聲音很老，很輕，卻比任何東西都重。
林深點點頭，坐在聽旁邊，坐在那塊他坐了三萬年的礁石上。“我分了一半的光點出去。分給了楊曦，分給了楊遠征，分給了楊默，分給了歸，分給瞭望，分給了希，分給了念。分了一半的記得，一半的存在。我以為這樣就能記得更多，救更多，走更遠。也不會消失，不會去記裡，不會變成那些光點。但我不知道對不對。”
聽沉默了一會兒。那些光在它體內慢慢流轉，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感受。“你心裡現在有多少光點？”
林深閉上眼睛，看了看。“一半。無數個，每一個都是一顆小小的光。母親在裡面，歸在裡面，望在裡面，漁村的人在裡面，第八代的人在裡面。還有更多，更多我記不住名字但存在過的人。”
“少了那一半，你難過嗎？”
林深想了想，然後說：“不難過。因為那一半在別人那裡，在別人心裡，在別人眼睛裡，在別人身體裡。他們會幫我記得，幫我救，幫我走。我不會消失，不會去記裡，不會變成那些光點。”
聽的那些葉子顫動起來，像是在笑。“那就對了。分出去的光點，不會消失。它們在別人那裡，在別人心裡，在別人眼睛裡，在別人身體裡。它們會幫別人記得更多，救更多，走更遠。別人也會分給你，讓你記得更多，救更多，走更遠。記得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是所有記得的人的事，是所有被記得的存在的事，是所有在記裡的光點的事。”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是的，分出去的光點不會消失。它們在別人那裡，在別人心裡，在別人眼睛裡，在別人身體裡。它們會幫別人記得更多，救更多，走更遠。別人也會分給他，讓他記得更多，救更多，走更遠。記得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聽，”他開口了，“你等了三億年。三億年，怎麼等過來的？”
聽沉默了。那些光在它體內慢慢流轉，像是在回憶，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在看那些三億年的日子。
“一天一天等。”它說，聲音很老，很輕。“每天看日出，看日落。每天看潮漲，看潮退。每天看星星亮起來，又暗下去。每天看海，看天，看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我心裡發光。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億年一億年。就這樣等過來了。”
林深的眼淚流下來。不是難過，是那種知道了的感覺，是那種明白了的感覺，是那種知道三億年有多長的感覺。一天一天等。每天看日出日落，每天看潮漲潮退，每天看星星亮了又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億年一億年。就這樣等過來了。
“想過放棄嗎？”
聽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它體內慢慢流轉，像是在尋找答案，又像是在接受什麼。“想過。很多次。第一億年的時候，想過。第二億年的時候，想過。第三億年的時候，也想過了。但每次想放棄的時候，就會想起望說過的話。他說，我會回來的。他說，你在這裡等我。他說，等本身，就是記得。然後就不想放棄了。因為如果放棄了，那些話就忘了。那些記得就沒了。那些等了三億年的日子就白等了。”
林深聽著那些話，眼淚流得更兇了。等本身，就是記得。聽等了望三億年，就是在記得望。記得他很高，很瘦，殼是深藍色的，上面有白色的花紋。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殼上的花紋會發光。記得他說過，我會回來的，你在這裡等我，等本身，就是記得。聽沒有忘記，所以等了三億年。望回來了，所以等到了。等的盡頭，就是重逢。
“望回來了，你高興嗎？”
聽的那些葉子顫動起來，很輕，很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高興。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但也不是高興。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心裡那個洞被填滿了。不是被填滿，是另一種。是知道他在了，是知道他回來了，是知道他不會再走了。是知道那些等了三億年的日子，沒有白等。”
林深點點頭。他知道那種感覺。楊曦等到了歸的時候，就是那種感覺。楊遠征等到了唸的時候，就是那種感覺。他心裡的那個洞，等到了那個人，也會是那種感覺。不是被填滿，是另一種。是知道他在了，是知道他回來了，是知道他不會再走了。是知道那些等了多少年的日子，沒有白等。
“你還會等嗎？”
聽看著海，看了很久。“不等了。望回來了，不用再等了。但我會記得。記得那些等了三億年的日子，記得那些日出日落，記得那些潮漲潮退，記得那些星星亮了又暗。記得望說過的話，記得他很高，很瘦，殼是深藍色的，上面有白色的花紋。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殼上的花紋會發光。記得他說過，我會回來的，你在這裡等我，等本身，就是記得。我會記得這些，一直記得，永遠不會忘記。”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聽不等了，但會記得。記得那些等了三億年的日子，記得望說過的話，記得等本身，就是記得。它會一直記得，永遠不會忘記。
他站起來，看著那片海。太陽開始偏西了，把整片海染成金紅色。那些光灑在海面上，灑在礁石上，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擁抱他。
“聽，”他說，“謝謝你。謝謝你等了三億年。謝謝你記得望。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聽的那些葉子顫動起來。“不用謝。記得的人，都會這麼做。”
林深轉過身，走回沙灘上。楊曦在等他，希在腳邊，念在歸肩上。所有人都看著他，像是在問他：聽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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