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號在虛空中飄了三十天。
三十天裡，楊曦沒有設定新航線。她把自己關在艙室裡，握著那塊淡金色的晶體，一個一個聽那些聲音。
一百三十七萬個。
每一個都不同。每一個都在說同一件事：我在這裡，有人聽見我嗎？
第一個聲音來自一顆垂死恆星的行星。一顆氣體巨星，在恆星膨脹的瞬間被蒸發。那個聲音說：“媽媽，天空變紅了。”是個孩子，不超過十歲。楊曦不知道十歲用什麼單位衡量——不同文明對年齡的演算法不同。但那個聲音的質地，那種還沒有被時間打磨過的脆薄，讓她想起了阿葉小時候。
阿葉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她沒見過。她第一次見阿葉時，阿葉已經九十歲了。
她把那個聲音存進記憶深處。
第二個聲音來自一艘墜毀的飛船。船上有三十七個人，最後只剩下一個。那個聲音說：“我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艙壁上了。如果有人找到這裡，請替我們告訴他們的家人。”然後是三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唸到最後幾個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靜電噪音裡。
楊曦把那三十七個名字抄下來。抄在一張紙上——星槎號上有一種古老的植物纖維紙，是林遠從某顆星球帶回來的紀念品。他說，用紙記錄的東西，比資料更不容易丟。
第三個聲音來自一個正在被黑洞撕碎的文明。那個聲音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他們用最後的能量，把自己文明的全部歷史壓縮成一段三秒鐘的脈衝。翻譯組解析了三天，才把那三秒變成可讀的文字。那是三百萬年的歷史，三億個生命，三千顆行星的興衰，全部濃縮在三秒裡。
楊曦聽完那三秒，在紙上寫下：第三個，三百萬年。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她每天聽一百個。一百三十七萬個，需要三千七百天。十年多。
但她不急。
她有一輩子的時間。
第三十一天的傍晚，楊曦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是熟悉的人，是熟悉的地點。
那個聲音說：“我是永恆紀念港的第一百三十七位居民。我在這裡住了三千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快要死了。不是身體死，是記憶死——我開始忘記自己是誰。所以我錄下這段話，放進漂流瓶裡，希望有人撿到。”
“我叫什麼？我忘了。但我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我是從癒合點來的，是第一批發往永恆紀念港的移民。那時候癒合點剛剛建好，楊遠征站在門口，一個一個送我們上船。他說，去吧，去那邊好好活。活夠了就回來，告訴我那邊什麼樣。”
“我活夠了。但我回不去了。我忘了回去的路。如果你撿到這個瓶子，請替我去一趟永恆紀念港，告訴楊遠征：那邊很好。你讓我們去的地方，很好。”
聲音到這裡就斷了。
楊曦握著晶體，很久沒有動。
楊遠征。
永恆紀念港。
癒合點。
三萬年前的聲音。
她站起身，走出艙室。
林遠正在艦橋裡值班，見她進來，愣了一下：“艦長？你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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