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歇了幾天後,石關小鋪重新開門做生意。
他們一到鋪子就被天天來張望的掌櫃、夥計們圍了,他們每天上工最盼的就是這一碗熱粥。結果人吃食生意暫時不做了,說大廚病了,得養好了再回來。
登岸的船伕與力工都習慣走這小徑入集市了,也時常來問,守鋪子的幾個還是一樣的答覆,大廚病了,在養病,近日他們做不了這生意。
一連半月都沒喝到那瑩潤如綢,清氣透頂的好粥,船伕和力工還是惦記,甚至惦記到了空虛的地步,便有那腦袋靈光的來問:“粥沒有,那浸肉的醬可有?”
他們也在石關小鋪買過魚肉、兔肉回船上煮粥,但怎麼煮都不是那個味兒,想著應當是少了那味醬。
倘若有醬,他們不是自己也能煮出味道相似的粥來,何必天天來煩。
這倒給了羅映一個提示。醬的本錢不貴,做起來也不麻煩,倘若他能多炒些醬,一份份地裝在無水無油的瓦罐裡,個把月都不會壞。
他不求賣,因他隻身一人交的稅少,身上的銀錢也夠用。可像大娘家中有兩份稅糧,韋阿爺、王田叔家中,人就多了,交的稅也重。還有吳家的大俊,明年就滿十六了,挑子叔還要多攢一份。
羅映得替他們考慮。
於是醬炒好,分裝好,打的名頭卻不是賣,而是你在石關小鋪買兩根排骨、一條魚、一隻兔、半板豆腐、一擔柴、一袋山貨、一隻籮筐中的其中一樣,就給你送。
這些東西的價格三十文到四十文不等,需買夠這麼多的數才送。
這對鋪子來說,已經是很大頭的生意了,平時根本不敢想,沒料到羅映這方法一齣,登門來買的人就變多了。
易秀才家蒜頭辣椒不用給他搭,因為他家的蒜頭辣椒都給羅映炒醬了。各家按今天賣出去的東西、送出去的醬的數量,來給易秀才結錢。
這麼一弄,各家連同羅映不用那麼辛苦不說,石關小鋪的生意也變好了,每天都能把帶來的東西賣完。
九月二十這日,天氣特別好,一大早明豔豔的陽光就曬進了羅映住的小屋,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無比。
這天氣適合漿洗,羅映覺得睡了一秋的被子該拿下去洗一洗了,就換上一身粗布衣,尋了一根木簪子,把頭髮束好。而後端上木盆,拿上洗衣槌,把被子、枕頭,還有每晚都能讓他安眠的布一同放進去,關上門,往山下走。
挑水洗衣的地方在村口,這兒流經了一條溪,溪上有一座簡易的石板橋,兩塊薄石鋪就的,底下打了木頭樁子,他們每日進凌雲山都要從這兒經過。
早上的石關村很安靜。因炒醬賣得好,鋪子裡的山貨也有人要了,所以一大早村裡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兒,都去山裡撿菌子、挖筍子,弄山貨去了。
兔肉也很多人買,葉大娘現在餵養兔子也喂得很起勁兒,一天割好幾趟的兔草,剛才羅映就見她又出去了。
羅映也想撿菌子,也想割兔草,但他上次暈一回,把石關村的眾人嚇得不輕,沒一個準他出去。
說他要什麼,他們給他帶回來,而他這個人呢,把身體徹底養好了再幹這些,因此現在的羅映是整個石關村最閒的。
迎著朝陽,慢悠悠地走下山,羅映望著山下的人家,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也像給村裡這七戶守家的,應當沒有人來偷他們這蓬門蓽戶的小村子吧?
正把目光一家家地向下望,羅映看完一遍,回神時,那雙水潤的杏眼忽然對上一雙冷漠幽深、黧黑兇野的眼,心跳漏了一拍。
這人站在靠山坡那側的巖壁旁,站在松樹墨綠的枝丫下,蓬頭赤腳,肩上扛著一頭野豬,身上披著一塊獸皮,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
分明他向下望時,這條山路上空無一人,可這人莫名就出現在那兒了。
這讓羅映感到害怕。
這人的目光充滿敵意,更讓羅映親近不起來,而且他好高好壯,肩上扛的野豬少說也有二三百斤,他扛著它,穩穩地站在那兒,比身後的山岩還穩固。
眉毛很黑,頭髮很黑,鬍鬚也很黑,半長不短地掛在臉上。讓羅映印象最深的是那雙野獸一樣,不知在思考什麼的黑眼,很危險,好似多看幾眼,他就會朝你撲來,一口咬斷你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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