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齊國宮苑的庭院裡有幾棵槐與桂，宮外有一片桑林。
齊侯錄甫在位第十三年的春天【*即齊僖公，名錄甫，死後諡號僖公。齊國為侯爵國，故生前稱齊侯錄甫，從《左傳》。齊僖公十三年為西元前718年。】，長公女瓊瑩從槐樹下走過，槐花已開，馥郁的香氣從鼻尖一掃而過。一種情思忽然湧動於心頭，忍不住抬頭望向茂密的樹枝，尋找香氣的蹤跡。一陣風吹過耳畔，似有腳步聲隱隱傳來，她朝著聲音飄來的方向望過去，看見一簇人擁著一人正朝著她的方向走來。她不禁驚慌，不知是否該躲在樹後面。那一瞬間，目光被走在最遠處的那一人吸引，玉冠、白衣、素裳、夏布褧衣、錦繡敝膝懸於裳前，腰間懸著佩劍。瓊瑩忽然忘記身在何處，只看著他向自己走來，心慌亂地跳著。猛然間，不知是誰喚了一聲“太子”，他便轉身，迎著那聲音的來處走到一條甬路上去了。
他身後的隨從也都跟著遠去，瓊瑩猜他們或許未曾看到她，心裡鬆了口氣卻又有點失落。他們不是齊國人，是哪一國來的太子？來齊國做些什麼？是結盟抑或是從本國流亡而出，來齊國避難？瓊瑩漫無目的地在庭院裡走著，想猜出個答案，然而這一切無非是徒勞，她不過是齊國國君的一個女兒，沒有資格知道太多與國政相關的事。
“長公女。”瓊瑩的心事忽然被打斷，眼前站著兩個女婢，一個是自己宮室裡的，另一個是妹妹舜華的。“小公女來坐，卻找不到長公女，原來在槐樹下站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舜華的女婢笑著，聲音清脆極了。瓊瑩並不答她的話，只道：“這便回去。”
兩個女婢相視一笑，跟在她身後。瓊瑩走進寢宮，脫掉絲屨升階入堂，遠遠地就看見舜華在內室裡踱步，像是心裡有什麼壓不住的事。一看她這樣子，瓊瑩便知她是聽到或看到了什麼新鮮事，一定要說給自己聽。
果然，舜華聽見姐姐的腳步聲，迫不及待地跑入前堂，一路拉著瓊瑩的手臂走入內室。她臉上笑盈盈的，瓊瑩猜到這新鮮事必是給了她相當的刺激，來這裡不吐不快了。
瓊瑩不慌不忙地入席而坐，舜華胡亂地坐在她身邊，瓊瑩覺得不妥，道：“怎麼總是坐得沒個規矩！身為公女，禮要正。”
舜華哪裡肯聽，心裡早憋不住，道：“姐姐可知衛國太子來我齊國？”
瓊瑩心裡一動。舜華說的衛國太子會是方才見到的那人嗎？她看了妹妹一眼，舜華眼中滿是新奇和喜悅，難道她也見到了他？
“你先規矩地坐好。”瓊瑩故作矜持。“禮若不正，衛國太子再好也是無用。”
“姐姐！”舜華顯然被掃了興致，但卻不得不按照瓊瑩的意思，端正地跪坐在錦席上，又像模像樣地整理好衣裾，道：“現在可以了吧？”
瓊瑩笑了，道：“這樣才能把話說得明白。接著說你的衛國太子。”
舜華臉紅了，語氣有些急迫，道：“不是我的衛國太子。我是說，衛國太子來了齊國，國君正設宴招待。”
“你是怎麼知道的？”瓊瑩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麼，不等舜華答話，問：“長兄告訴你的？”
“自然是長兄告訴我的！”
“長兄也太寵你！有關國政的事也要說與你聽。”
舜華見姐姐語氣中有責備之意，心情不快，道：“姐姐到底聽不聽？我興匆匆來，就只聽你說我的不是！”
瓊瑩見舜華惱了，笑道：“人都來了，你說便是。”
舜華卻失了大半的興致，聲音低下來，腰背也鬆弛了，道：“去年底衛國新君方立，還不到半年，太子便來，其意圖再明白不過，是要與我們齊國修好的。”
“齊、衛本世代聯姻，新君遣太子來也算不得新鮮事。何勞你如此歡悅？難道是對衛太子一見傾心，想嫁去衛國了？”
舜華面色通紅，道：“我連那太子的模樣都沒見過，怎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是想著公宮內到了出嫁年紀的女子裡只有姐姐是嫡出，能與太子聯姻的就只有姐姐了，所以才來講給你聽。”
“此話不確。如何只有我一人？”
“還有誰？”舜華不解。
“自然還有你！”
舜華只覺面頰灼熱難熬，急道：“我方及笄，姐姐長我兩歲，怎麼將我算進來？”
瓊瑩見她惱了，笑道：“說笑的話，看你急的！”轉身向女婢道：“去把梅漿拿來。”女婢應聲去了，瓊瑩轉身見舜華緩過來些，道：“你的意思是，國君要把我配給衛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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