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六章
太子允並非假意推脫，舜華的那句話的確令他不快了。
初見時，她的隨性令他倍感新鮮，她對宮內政治的好奇與敏感也的確給了他諸多暗示，對長兄、叔父產生了警覺。然而，今日的情形卻大有不同，舜華的話看似無心，卻暗含責備之意。倘若一旁的長公女不曾與衛太子訂婚，也許他也並不會介意。但長公女已是半個衛國人，而自己做事到底理虧，又在衛人面前被指責，不但傷了他個人的自尊，也極擔憂會因此讓魯、衛之間產生不和。國與國之間，任何小事都是大事，任何不謹慎的言行都會導致禍端。此時的太子允不但對舜華心存不悅，對太子諸兒的隱瞞也產生了不滿，面上雖不能表露，但在衛太子提出的聯姻一事上卻牴觸起來，心中原來暗藏的那些幻想突然崩碎。
舜華亦是不能安心。這是她第二次因言行不慎而受到指責，上一次無知責備她時不以為意，反倒責怪無知多事，幾日不理他。但這一次姐姐的話卻入了她的心。仔細想想，魯國重禮節，太子允的確不該如此疏忽怠慢，那麼，其中一定是有隱情的。太子允沒有說，她當然不便問，倘若原因與齊國有關呢？她雖沒有證據，但卻也不敢保證一定毫無關聯。自己畢竟身處權力圈外，有許多事不明來龍去脈。從前在宮內見到的都是自家人，自己出身尊貴，又得長兄寵愛，言談舉止不拘些也無妨。但如今面對的卻是他國的太子，如果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導致不良的後果，縱有長兄庇佑，父親也絕不會饒她。姐姐就要遠嫁，而自己不知還要在齊國多久……越想越怕，竟恍恍惚惚、坐立難安。至晚，她獨自回到寢宮，女婢見她神思恍惚，問：“公女今日是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舜華只緩緩搖頭卻不說話。女婢不知如何，又不敢走開，只一旁看著她。忽然，舜華道：“你去魯太子行館瞧瞧。”
女婢一驚，問：“魯太子行館？”
“對。你去看看他是否回去了，身邊可跟著太子或其他什麼人。”
女婢有點慌，道：“公女，這樣不合規矩……被人看到，奴婢怎麼說……”
“你若不便，打發個內侍過去。”
女婢不敢再問，勉強答應著去了。舜華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終於見女婢帶著一個年輕的內侍過來，立即問：“情況如何？”
內侍小聲道：“刑臣偷偷看了半晌，沒看見什麼人。”
舜華不解，問：“魯太子不在？”
“在！在！”內侍慌忙解釋。“刑臣是說，沒有其他人。”
舜華覺他說話不順，頗不滿意，打發他下去了。女婢未走，問：“公女還有吩咐嗎？”
舜華仍在想著什麼，最終下定決心一般道：“隨我去魯太子行館。”
女婢瞪大雙眼，問：“公女去見魯太子？”
舜華見她聲量漸大，趕忙擺手，道：“不要嚷！趕快隨我去！”
“公女，天已黑了。”
“所以才要去，難道白日里讓所有人都看見？”
“公女要去做什麼？”
“不要亂問！隨我去便是！”
女婢不敢再言，只得身後跟著。兩人來到魯太子行館，心裡都咚咚跳著，彷彿做賊一般。遠遠地見院內照著火把，有內侍立於門側。舜華似仍猶豫不決，女婢小聲道：“公女還是回去吧……”
女婢的話卻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舜華推她向前道：“去向內侍說，齊國公女請見魯太子。”
“這……”
“快去！”
女婢被舜華推著，不敢遲疑，走向院門邊的內侍，說明來意。內侍是齊宮內人，難免有些詫異，但想著小公女以前也來過，此刻更不敢怠慢，向裡面去了。不多時，內侍回來道：“魯太子恭候，請公女登堂。”
舜華努力剋制住慌亂，款款走入庭院。遠遠就看見太子允立於堂上。待行至堂下，舜華俯身行禮，太子允還禮，道：“請公女堂上說話。”
舜華登堂，見堂內只有太子允一人，內心稍安。太子允請舜華入席，她微整衣裾，規規矩矩地坐下，道：“舜華這次冒昧造訪，是為今日言語不慎，來向太子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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