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瓊瑩終於結束了勞頓的旅途，進入了衛都朝歌。
一路上，衛人沿路爭相圍觀，兩列士兵將他們隔開，但仍難以阻攔好奇的民眾。他們遠遠地望著一列列華麗的車馬和車中穿著華麗的人，指指點點、品頭論足。有人想起了《碩人》，禁不住唱起來。年長的聲稱自己見過當年莊公娶妻，那排場與今天一模一樣。
朝歌的繁華給了瓊瑩一種新鮮感，宮殿愈來愈近，內心深處也起了惶恐。不知會有誰來迎接她？太子在何處？衛宮中的規矩可有什麼不同？未來的歲月裡，這將是她的家，而現在，她還只是一個遠來的客。
車馬在宮門外停下，宮門外已站立一眾內侍、女婢。有內侍請瓊瑩等人下車，在宮內另換輕便小車。瓊瑩由小素攙扶下車，公子職已在車下立候，見她下車行禮道：“臣送公女至此，請公女暫回宮舍歇息。臣向寡君覆命。”
瓊瑩謝過公子職一路護送，入宮門又登車前行。她留心路過的每一處館舍，判斷著是否比齊宮還要氣派恢宏。小素就坐在她身邊，也不住地向外張望，一會驚歎衛宮的華美，一會又讚歎衛宮的廣大。
最終，馬車在一座宮舍前停下來，內侍、女婢兩旁侍立。小素攙扶瓊瑩下車後抬頭仰望著高大的殿宇，一時忘了身份嘖嘖稱歎起來。不想被身邊的內侍聽見，向小素笑道：“此處為公女暫棲之所，待公女與太子完婚，當移住東宮。”
小素見被人看到自己的失禮，臉紅不能言。內侍見她窘迫，笑道：“請公女入內更衣稍事休息，等候君夫人召見。”
脫下華麗的外衣，卸下滿頭珠玉，瓊瑩終於感到渾身輕鬆了許多。女婢已備好香湯，請瓊瑩沐浴。坐在溫水中，一身的疲憊彷彿漸漸發散掉了，她閉上眼睛，想象著即將見到的夫人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晚膳時間，衛侯夫人傳內侍召見瓊瑩一同用膳。瓊瑩不自覺地慌張起來，小素見了，不住安慰著。待來到夫人寢宮，眼前又是內侍、女婢環繞侍立的大排場，而走進庭院後更見一眾宗婦亦立於堂下，手中均端著漆盤，上面盛滿榛、棗、栗等果品。瓊瑩看到她們的穿著，立即知曉她們身份不凡，當屬大夫之妻，今日立在夫人燕寢的庭院裡，是為了迎接她的到來。她們手中的果品，是依禮進獻的賀禮【*《左傳·莊公二十三年》：“ 女贄不過榛栗棗修，以告虔也。 ”】。此刻衛侯夫人就坐於堂上。這個身世坎坷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樣貌呢？
瓊瑩在堂下向堂上行禮，聽女婢喚她登堂，方款款脫屨上堂。來到堂上，仍不敢擅自抬頭，垂首立於一側，只聽溫柔沈穩之聲緩緩傳來：“請公女入席。”
瓊瑩覺得那聲音分外好聽，內心的慌張也平覆了許多。有女婢引她來到安排好的位置，她整理衣裾，小心入席正坐。雖仍不敢抬頭，但夫人的手臂已入眼簾。此刻，她就坐在衛侯夫人身邊。
“知你遠途勞頓，故讓你多休息些，晚膳時才喚你來。”
瓊瑩含笑，道：“謝小君體恤。”
“這些日子聽伋子說起你，樣樣誇讚，今日見了，果然不俗。你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瓊瑩方敢抬頭，終於看到了衛侯夫人的面容。她已不再年輕，但容貌端方。與瓊瑩所見過的宮中女人不同的是，衛侯夫人的臉上帶著一些滄桑，彷彿經歷過磨折，儘管華服美飾遮蓋周身，眼神卻中還留著焦慮和疲憊的痕跡。瓊瑩想，這些年，夫人一定在外吃了不少苦。流亡的日子終究是不好過的。
正想著，堂下的宗婦們也已被喚上堂，依次入座。俎案上已擺好酒食，衛侯夫人舉起銅爵，道：“今日迎接齊公女入衛，太子大婚在即，與爾等同賀。”
宗婦們立即舉起銅爵，紛紛向衛侯夫人和瓊瑩敬酒獻福。瓊瑩見宴席上皆是婦人，不見一個公族男子，想來這是特意為她安排的接風宴。她暗暗猜測著伋子現在何處，今晚是否能見到，忽聽衛侯夫人道：“國君為你們修造的新臺即將完工，你們行婚禮後便可移住。”
瓊瑩不及言謝，一個宗婦笑道：“國君厚愛太子，太子仁德寬厚，衛國必昌盛。”
衛侯夫人也笑了，向瓊瑩道：“三日後新人先敬祖廟，之後再行婚禮。我知你內心急迫，想早日見到伋子，請再忍耐些時日，婚禮之日不遠了。”
瓊瑩的臉刷地紅了。一眾宗婦見了，吃吃地笑起來，彷彿很久未見過新婦害羞似的，把瓊瑩笑得極窘，不敢抬頭。衛侯夫人見狀解圍道：“她是新婦，你們勿要讓她窘迫，將來她可是衛國的夫人。”
聽夫人這麼一說，宗婦們忙或低頭或掩住口鼻，一人道：“我們不敢笑公女，只是公女樣貌美豔，我等見了豔羨，仿若當年莊公夫人歸衛……”
說到這，瓊瑩只覺說話人的聲音忽然噎住了似的，漸漸萎縮下去，氣氛也登時肅殺，不似方才輕鬆了。她還不明白髮生何事，悄悄抬頭，見那宗婦已低下頭，面色慌亂。瓊瑩又悄悄看向衛侯夫人，見她方才還和悅的面色已不見，彷彿被觸怒了心事，表情肅穆冷厲。瓊瑩不禁心裡一驚，夫人的臉色變化如此之快，又是什麼觸怒了她？
在座的宗婦皆不敢再言，都小心翼翼地吃著俎案上的酒食，瓊瑩亦不敢亂言，只心中胡亂猜測。良久，衛侯夫人向瓊瑩道：“當年莊公夫人歸衛後無子，雖美豔卻不得國君之愛，更因無子嗣而惹來衛國內亂。你當謹記教訓，婚後早日誕下子嗣，使衛國百代太平。”
夫人的聲音裡帶著點諷刺，更有些嚴肅的命令的意味，使瓊瑩心裡極不舒服。聽衛侯夫人口氣，一來是在責難莊公夫人，將衛國之亂統統怪罪於她；二來是在警告自己，如果不早生孩子，衛國就會因此再生內亂。短短幾句，衛侯夫人便將矛頭指向了齊國女人。她為何對齊女有這樣的偏見？是因為國家間的矛盾還是她曾與莊公夫人不和？如果是後者，兩人之間因何而不快？
俎案上的酒食失去了美味，瓊瑩感到有些難以下嚥，心裡似籠上一層暗影。雖面上順從，筋骨卻頓感勞累，精神也漸感萎靡。好容易捱到酒宴結束，回到宮舍方鬆了口氣。小素始終在堂下侍立，不知宴席中發生了什麼，見瓊瑩氣色不佳，故小心探問。
在衛宮中形隻影單的瓊瑩，視小素為唯一的親人，向她全部講了出來。小素聽罷神色也緊張起來，低聲道：“沒想到公女方到衛國，還未行婚禮，衛侯夫人便開始立威了。雖表面和善，性情倒未必如此。公女將來可要事事謹慎。”
瓊瑩耷拉著腦袋，壓力更重了，道：“如若只是為了立威便也罷了，就怕她對我齊人不滿，即便我低眉順眼也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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