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二章
冊封儀式在衛國宮廟舉行,雖然準備匆忙,但也並不馬虎,卿士大夫悉數到場,三位公子也來了。而仲姬受了刺激,臥病不起,典禮上看不到她的身影。眾人衣冠華美,表情肅穆,只有黔牟暗中握緊了拳頭。他心中的恨已聚集到頂點,這恨中更添加了羞辱和難堪,他倒要看看那個女人如何面對他們兄弟三人。他眼前似無數次看到她得意的媚笑,目光中的嘲諷讓他幾近崩潰。他恨不得撲上去抓破她的臉,要她再無顏見人,扭斷她的脖子,要她以死謝罪。
遠遠地,衛侯晉手挽著新夫人瓊瑩從大道另一頭走來。衛侯晉冕服加身,冠冕上垂下的旒珠在面前搖盪,陽光照在上面,發出刺眼的光。而那一搖一蕩間看得見衛侯晉笑容滿面的臉,看得出他今日歡悅極了。走在他身邊的瓊瑩,身穿珠玉彩繡滿身的象服,頭上髮髻高聳,插戴著玉笈象揥,五彩玉珠垂在面頰兩側,光華奪目。【*《鄘風·君子偕老》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髮如雲,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兩人步行緩慢,身旁和身後皆有內侍女婢攙扶跟隨,而守候在大道兩側的朝臣們都凍得瑟瑟發抖,只盼著他們快點走到祭壇前,早一點結束冊封之禮。黔牟與兄弟們站在距離祭壇最近的地方,長兄與幼弟皆垂首而立,只有他緊緊地盯著父親與瓊瑩的身影,他要親眼看見瓊瑩是怎樣一張面孔。
近了,終於近了。眾人皆垂首,黔牟也不得不假裝做做樣子,眼睛卻上翻,盯著瓊瑩的臉。她,嘴角竟然微微含笑!黔牟當即血湧頭頂,果然是惡毒的婦人!原本他想騙她出新臺,默默處死,卻不想反被她欺騙!又想起躺在床上不能起身的母親,再看看眼前這個衣著華美、得意洋洋的女人,不禁又恨又惱,再也無法忍耐,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動,就要向前撲去。可就在那一剎那,右手被長兄緊緊拉住,那一瞬間太過用力,隔著厚實的衣袖都感到一陣刺痛。可這一拉的確起到了效果,黔牟的莽撞被及時遏制。公子頑也覺察到了什麼,急忙伸手擋住了仲兄的左臂。黔牟左右看看,停住了腳步卻沒有收回憎惡的目光。他惡狠狠地瞄著瓊瑩,牙齒緊咬下唇,太過用力,竟咬出了血痕。
衛侯晉與瓊瑩祭拜了祖先,填埋了祭器犧牲,宣讀了冊封文告,室外大禮結束。接下來眾人來到衛宮,參加宴饗之禮。因太過倉促,宮裡臨時將為過年而準備的酒食搬出作為宴會飲食。衛侯晉與瓊瑩先入正席,眾人依次入席,侍從們上前斟酒添菜,大家都正襟危坐,不敢亂動。衛侯晉在中央向下看去,見三個兒子坐在下面,個個低頭不語,而座位上卻不見仲姬,問:“怎麼不見你們的母親?”
黔牟與頑皆轉頭看著長兄,太子伋道:“母親身體不適,正臥床休養。”
衛侯晉臉上頗不快,卻又不便發作,道:“今後你們不但有生母更有嫡母,見到嫡母也要以母親相稱。”
三個兒子皆不答話,黔牟抬眼瞄著父親與瓊瑩,恰被衛侯晉察覺,問:“黔牟,你有何異議?”
太子伋立即悄悄拉了拉黔牟的袖子,黔牟道:“臣沒有異議。但臣有一事不明,請君賜教。”
“講。”
“君稱新夫人為嫡母,自是視為正妻。但臣之母伴君二十年,已於去年冬冊立為夫人,究竟誰為正妻,請君賜教。”
大殿裡的氣氛登時一片肅殺,一旁的公子頑嚇得額頭冒汗,想仲兄這一問定已闖下大禍。而另一側的太子伋也是頗為驚慌,剛才的暗示竟然全無作用,遂不等父親發話,立即道:“今日是君大婚之日,禮當祝以敬賀之詞。弟勿要言語失禮。”
黔牟對長兄的話頗不屑,臉一扭,一副桀驁之相。衛侯晉滿面慍怒,只聽身旁的瓊瑩啟聲道:“婢子年少,歸衛未幾,不敢與姜氏夫人爭先。婢子感念國君垂憐,亦感公子愛母之誠。聞姜氏夫人不適,婢子亦感不安,願親往探問。”
聽聞瓊瑩一番話,衛侯晉的臉上方露出笑意,道:“果然是大國之女,寡人甚感欣慰。”說罷不再給黔牟說話的機會,吩咐宴會開始。
眾人皆鬆了口氣,有樂工登堂奏樂歌詩,幾曲過後,氣氛也緩和了許多,眾人取食敬酒,不多時便熱鬧起來,方才的不快也便遮掩過去了。歡鬧的氣氛中,三兄弟卻始終悶悶不樂,黔牟不斷豪飲,而太子伋和公子頑卻酒喝不下,菜也吃不下。終於,太子伋彷彿再也受不住大殿的喧囂,起身悄悄退出,而他的行動被瓊瑩偷偷看在眼裡,見他久不歸來,便找了個藉口,也出了大殿。
她不知太子去往何處,又不敢問身邊的人,只沿著路寢的偏殿挨次走著,向裡面觀察動靜。終於,她看到了那個叫餘的內侍,正侍立在一處殿外,便猜想太子應該在裡面了。因向左右道:“你們留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侍從不知她有何事,也不敢問,只得留在原地。瓊瑩邁步來到內侍餘的身旁,餘抬頭見她,驚慌失措。瓊瑩低聲道:“不要聲張!太子可在裡面?”
餘點點頭,瓊瑩道:“守在外面。”言罷向裡走去。大殿裡暗沈沈的,沒有一點動靜,瓊瑩左右尋找,忽聽得一聲嘆息,便循聲而至。只見太子伋一人坐於牆角,一隻手撐著頭,面容被黑暗掩蓋,半個身子被昏暗的油燈照亮。瓊瑩悄悄走近他,彷彿不敢打擾他一般,卻忽聽他有氣無力地問:“不是要你在外面等我嗎?我喝了太多的酒,要在這裡靜一會。”
腳步聲聽了,只聽幽幽的聲音回答:“你只飲了三爵而已,怎麼就醉了?”
太子伋一驚,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熟悉的身影正立於眼前,溫柔的聲音還縈繞於耳邊。一剎那,他悲從中來,眼眶刺痛,手指伏在案上似要抓緊卻無處可抓,喘息道:“你怎麼來了?”
“我不放心你。”
太子伋苦笑道:“不必如此。我沒有那麼脆弱。你快回去吧!不要被發現我們在一起。”
而瓊瑩卻半晌不動,黑暗裡聽得到她細細的啜泣聲,太子伋不語,只聽她道:“我知道你恨我。是我對不起你。”
太子伋心頭酸楚難捱,道:“何必說這樣的話?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我是想跟你走的!”瓊瑩突然喊出來,啜泣聲更重。而太子伋不解其意,皺眉看著她不甚清晰的面容,思索她是何意。
“我把一切都準備好了,除了找不到小素,我什麼都做了。可是,我沒有料到會是這樣……”
太子伋仍舊不解,問:“準備好什麼?小素又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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