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子歸》第四部 第三章 申(1)

作者:沈雁杭·27天前

第四部 第三章

申??想了一天一夜,決定入宮去見太子。

太子妃的來意他已想得通透。其一,她懷疑被太子冷落的原因源自於他曾力主太子娶齊女。一定是有什麼人向她透露了有關太子聯姻的前前後後,讓本已為新婚即受冷落不滿的太子妃深感憤怒。而這傳遞訊息的人一定對他有怨,想必在太子妃面前添油加醋地說了他的壞話。但,申??看出,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婦並非糊塗人,她的心七竅玲瓏,不是輕易就可矇騙的。這也便引來她此行的第二個目的:試探申??以藉機拉攏。

正如她自己所言,自魯齊聯盟後,申??在魯國的地位大增,他與太子的關係也被人看在眼裡。太子妃不得太子歡心,必然要尋求外援,而她能夠不輕信讒言,親自跑來觀察並伺機而動,申??便隱隱地感覺到她的不同尋常。雖然在齊宮時亦曾見過齊侯次女,但在申??眼裡,齊女不敵紀女。眼下太子新婚,與齊國聯姻是暫時不可能了,紀女已搶佔先機,待太子繼位就是元妃。縱齊女歸魯,總要屈居其後,申??若要鞏固自己的位置,不能得罪了這位太子妃。

禮已然收了,自然要替人消災。只是申??也很為難,畢竟是太子夫婦間的私事,他乃外臣,如何勸說太子?況他忽然來東宮替太子妃說話,必然會引起太子的懷疑。想了許久,決定先去東宮探個究竟,再伺機而行。

申??沒想到,一到東宮就遇到前所未有之事:太子正懷抱叔薇,在堂上觀看歌舞。

申??在庭院裡便遠遠聽到彈唱之聲,聽曲調是來自鄭國的歌謠,待來到堂下,正聽到樂工唱道:“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詩經·鄭風·女曰雞鳴》】申??抬頭向裡張望,見舞女身姿交錯間,太子正摟著一妙齡婦人,那婦人還不時向太子口中遞上食物。太子臉上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愜意,眼含春光,雙頰幻彩,仿若醉倒在溫柔鄉里。申??起先用袖子遮住眼睛,不願登堂。但內侍上來道:“申??大夫既然來了,就不要躲藏了。”申??不情願地放下袖子,搖頭嘆道:“靡靡之音!靡靡之音!”

內侍不理他的話,只將他引上堂去。太子允起初沒看到他,待申??走近方才注意,卻也不收斂,伸手招呼申??,笑道:“申??大夫快入座!鄭聲甚美!”

申??向太子允行了禮,小心翼翼地入席。躺在太子允懷中的叔薇欲要起身,卻被太子允攔住。申??更不敢抬頭,只低頭看著眼前的几案。終於,樂工歌畢,太子允揮手示意他們退下,方向申??道:“自我大婚之日便許久不見申??大夫,未知今日為何事而來?”

申??仍不敢抬頭,一言不發。見他不說話,叔薇又要起身,不想太子允仍不肯鬆手,叔薇怕了,又用力掙了幾下。兩人正糾纏間,只聽申??突然嘆道:“惜我周公之後,不及婦人!”

此話一齣,堂上靜下來,太子允睜眼瞪著申??,叔薇趁勢慌忙起身退在一邊。申??仍不抬頭,看也不看太子允,太子允瞪了他半晌,抬手示意叔薇退下,冷笑道:“申??大夫是有話要對我說。”

申??不慌不忙道:“《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太子既已婚配,當以德修身,綢繆政務。鄭聲最淫,先君諸公遠之,而太子不以雅音律己,聞淫聲而謔嬖妾,慮不及婦人,臣為太子憂。”

太子允不語,卻也沒有發怒,而是默默舉起銅爵一飲而盡,道:“申??大夫也聽說了。”

申??這才抬頭,見太子允面帶憂容,方才的神采奕奕全都不見了,彷彿頃刻間從一場春夢中驚醒。申??的心也不由得觸動,後悔方才話說重了些,道:“臣不知太子所指何事?臣是否錯過了什麼。”

太子允聽罷哈哈大笑,笑聲傳遍殿宇,申??不言,等他自己停下來,道:“申??大夫總是如此,以為自己不把話說出來,別人就不懂你在想什麼。你太小看我了!你今日來無非是為了我冷落太子妃一事。這件事早已傳遍宮闈,你豈會不得風聲?怎麼,是長兄讓你來的?”

申??倒是未料到太子允會這樣想,倒是正巧遮蓋了他此來的目的,道:“太子之事臣的確有所耳聞,只不曾想到太子會在白晝淫樂。”

太子允低下頭來,眼中似含著淚珠,卻突然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不合時宜的悲情,道:“申??大夫勸我綢繆政務,試問,有何政務需我綢繆?申??大夫斥我白晝淫樂,試問,我又有何事可為?”

申??也啞口無言,太子說的沒錯,在這公宮之中,他的確無事可為。魯君息雖然一再言明將來要歸政於太子,但一切大小政務卻不許他插手,在朝中,太子的話沒有任何分量,不及公子翬及眾仲之萬一。雖再三勸太子忍耐,可年輕人血氣方剛,無所作為只一忍再忍,終有忍無可忍之時。申??嘆聲氣,道:“太子夫妻之事,臣本無權說話。但太子冷落太子妃,卻並非夫妻之間這麼簡單。若被人曲解,到我公面前妄言,於太子不利。”

太子允冷笑一聲,道:“他要殺我?來好了!也不是第一次下手!”

申??大驚,狐疑地盯著太子允,問:“太子可聽到什麼?”

“事情還不夠明白嗎?即便是叔父主謀,他們也是一條心的。我死了,他便名正。說來也是,原本這國君之位就該是他的,原本夫人也該是他的,就連我,也恐怕是他的!”

申??連忙起身道:“太子慎言!”說罷四下看看,確定堂上無人。又走到大門口,見庭院裡有幾個內侍在走動,遂伸手將大門關上,覆又回身走到太子允近前,跪下來道:“上自天子、下至諸侯,為爭權而相殘從來不是新鮮事。萬不可敗在言行之上!”

太子允終究沒有忍住眼淚,想是喝了太多的酒,情緒便難以控制,滿心的委屈在胸中翻湧,壓也壓不住。道:“這樣下去,早晚會死在他們手上!”

申??不慌不忙,語氣凝重,道:“齊國雖不能及,紀國亦可有助。太子妃在,紀國就是太子最有力的支撐。臣方才見那紀國來的嬖妾聰慧懂事,一個庶女已如此,紀侯嫡妹更不會是愚人。太子善待太子妃便是善待紀國,紀國雖小,因有齊國在,魯國不敢輕視。若夫婦一心,誰知太子妃不能助太子一臂之力???乃外臣,公宮之內有所不及,然太子妃時時在側,勝臣萬倍。”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太子允似猛然驚醒,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似在想著什麼。良久方緩緩道:“我處危室,然得申??大夫不離不棄,忠心苦勸,我心甚愧!”

申??深受觸動,不由得心有感傷,眼角也泛出淚痕,道:“臣願與太子共進退!太子勿憂,勝負終有定!待太子繼位之日,魯齊聯姻終不遠矣!只請太子勿感情用事,錯失良人。”

太子允慢慢轉向申??,看著他的眼睛,道:“你是太子妃的人。”

申??登時一身冷汗,怔了一怔道:“臣心中只有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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