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子歸》第五部 第一章 時至仲秋(1)

作者:沈雁杭·18天前

第五部 第一章

時至仲秋,衛宮中已現蕭瑟之景。今年的秋日,衛宮人格外緊張,國君率師出征,作戰在外已有兩月。而留在衛宮中的君夫人正懷身孕,起居作息皆不同於往常,加之國君不在宮中,宮人們更是小心謹慎,生怕出現任何的意外。

入夏以來,諸侯間再起兵戈。前年剛剛結盟和好的局面又被打破。起先是鄭國不滿宋國,借王命討伐。鄭、宋之戰又引來各路諸侯的紛紛加入,魯國與齊國加入鄭國一方,而剛剛與宋國聯姻結盟的衛國則堅決支援宋國,緊隨衛國之後的還有蔡國。入秋,戰爭局勢擴大,衛侯晉親自率軍出征,各國諸侯也都紛紛披掛上陣,衛侯晉對繼位以來的第一次出征不敢怠慢,雖然他不懂戰術,然身為國君不能在諸侯間丟了顏面。起初,戰事利於宋、衛聯軍,軍隊一度攻入鄭國。但意想不到的是,宋、衛、蔡三國聯軍間竟發生了內訌,鄭國趁此機遇擊潰聯軍。聯軍敗逃出鄭,鄭師緊隨其後殺向宋國。【*《左傳·隱公十年》:“秋七月庚寅,鄭師入郊。猶在郊,宋人、衛人入鄭。蔡人從之,伐戴。八月壬戌,鄭伯圍戴。癸亥,克之,取三師焉。宋、衛既入鄭,而以伐戴召蔡人,蔡人怒,故不和而敗。”】

這些戰場上的紛爭也隨著戰報層層遞入衛宮,奏報前線軍情的簡冊都擺在東宮太子的几案上。留守的大臣是左公子洩,一向與太子較緊密的右公子職被衛侯晉帶去了戰場。這樣的安排對太子伋來說已不是第一次,他明白,這是父親在防範他,怕他與人結黨在衛國發動政變。父親還是忌憚他,不信任他,即便已為他娶得宋國嬌妻,仍舊要派人監視他,瓦解他與身邊人的關係。

然而身為太子的伋子,內心中從未有過因私怨而痛恨父親乃至政變弒君父的想法,他的老師公子職也沒有過任何慫恿的意思。他們並非只出於忍耐,而是真誠地信守著君臣父子的禮節與原則。太子仁厚,公子職信義,他們要竭力維護的是周公留下的禮法。

面對衛、宋兩國在戰場上的不利局面,太子伋深深憂慮。如今衛、宋是聯姻之國,太子伋既為父親擔憂,也為妻子的家人擔憂。他的妻子子珮是個溫柔慧麗的女子,自來到衛國,與他琴瑟相合,恪盡人婦之道。不但將死氣沈沈的東宮打理得生氣勃勃,對太子生母姜氏亦十分孝順,常常陪其傾談抒懷,自她來後,姜氏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哀怨之音漸緩。在國君和君夫人面前,子珮亦和順圓通,頗得國君讚賞,也為衛宋之和盡了一份微薄之力。子珮的到來讓衛宮上下皆歡喜,宮內陰鬱的氣氛也漸有轉變。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子珮的內心,她是疲憊而焦慮的。自前年秋歸衛後,剛剛停止兵戈的母家宋國便再次陷入戰爭泥潭,與鄭國再起廝殺,形勢愈演愈烈。子珮雖為女子,卻自幼喜讀史書,心懷一般女子所沒有的家國情懷。這十幾年來,宋國內憂外患不斷,父親穆公臨終前將君位傳給了侄子與夷,子珮之兄公子馮被迫出走鄭國。自此,國都隨時面臨著政變的危機,而鄭國便因了公子馮的關係對宋國虎視眈眈,頻頻挑起糾紛,藉口五花八門,兩國積怨愈深,會盟已不足以平息。對於子珮來說,自兄長出奔鄭國,她在國都的日子也愈發難過。那時她還小,已日感侷促,漸漸長大後愈發感觸到自身的憂患,也為在外流亡的兄長嘆息不已。【*《左傳·隱公四年》:“ 宋殤公之即位也,公子馮出奔鄭,鄭人慾納之。”】

來到衛國後的子珮,雖遠離了宋國的紛爭,但心卻仍舊牽掛不已。宋公與夷雖非同父之子,但宋國是祖國,子珮不忍見家國離亂,期盼早日恢覆和平,還黎民以安棲之所。出奔在外的兄長則是她內心矛盾的焦點,既期待他早日回到宋國,又擔憂兄長的迴歸必然引發宮廷屠戮。自懂事之日起,子珮無一日不憂心如焚,但少有人理解她,因為她所憂慮的皆非婦人分內之事。

太子伋是她唯一的良伴。

她喜歡他溫和的品性,沈穩的處事風格,他面容上那層淡淡的憂鬱令她心有憐惜,他性格中對親情和仁義的堅守令她敬佩——關於他的遭遇,早已傳遍諸侯各國,子珮也是早就有所耳聞的。從前在宋國,子珮對衛侯晉心懷鄙夷,認為他有失君父之德,必不能安坐國君寶座。但來到衛國後,也許是受到了丈夫的影響和感化,雖仍舊不能認同於衛侯的作為,但也能夠試著以晚輩兒女的身份來原諒父親。子珮想,衛人仍舊擁奉這個國君,也許有一半是出於對太子的認可。國君雖失德,但終有一日會死,衛國的未來要看太子伋的治理。

子珮常常陪伴丈夫聽詩樂,論夏商之得失,與別個夫婦不同。太子伋起初非常驚訝,但慢慢的,對子珮漸生好感,又憐惜她身世可憐,兩人心意相通,感情日久彌深。對從前的一切,太子伋不願再憶起,下定決心要遺忘了。公子壽漸漸長大,已開始識字誦歌。太子伋常見到他讀書玩耍,由公子洩和侍女看管著,沒有太多自由,但愛護有加,比之伋子當年在邢國時,得到了太多他年幼時想都不曾想過的東西。他的父母把全部的愛都給了這個孩子,每每想起,伋子心中是苦澀的。他的母親還獨居在冷宮之中,再沒有資格見到她為之付出二十餘年的丈夫,就好像仇人一般。誰也不敢勸諫國君,連他這個兒子也做不到。令他難過的,是在眾人之中他尤其不能多話,因為這一切的因果都與他有著密切的關聯,老師公子職再三勸慰他,切勿因言失大,他隨時可能被這個四歲的孩童所取代。

這一日,子珮往後宮探望婆母仲姬。仲姬更加蒼老,身體經常被病痛折磨,好一日壞一日。子珮盡力安慰,勉強使仲姬寬慰,但仲姬仍舊難免絮叨往事,說過的話又說了三四遍,末了嘆道:“像我一般的人,不知最終如何死去。難道與申後同命嗎?可惜我雖與她同姓,終無母家為我報仇。”【*申後為周幽王王后,周平王生母。】

子珮心中不忍,道:“母親勿多慮,太子日夜為母勞心,斷不會令母親孤苦無依。”

仲姬仍舊沈浸在哀怨中不能自拔,子珮只好哄她睡下,待她入眠後方離開。路過庭院時,聽到兒童稚嫩的聲音喊著“我在這!”子珮循聲望去,遠遠地看到公子壽在一棵桂樹下,似乎在喚她。子珮向左右看看,公子壽的身邊竟無人看管,令她分外詫異,遂走到他近前,俯身笑盈盈地問:“你在這裡做些什麼?怎麼不見服侍你的人?”

公子壽抬起手臂揮了揮,道:“他們在找我。”

子珮又向左右望望,笑問:“你希望他們找到你還是找不到你?”

公子壽咧嘴嘻嘻笑著不答,子珮又問:“君夫人不見你會焦急,還是快回燕寢去吧!”

“母親懷了小弟弟。他們說,母親睡了,我不能吵嚷。”

“所以你就跑出來了?”子珮問。

公子壽又不答,捂嘴笑著,彷彿很得意。

子珮見仍無人,不放心公子壽一個人,問:“我帶你去東宮見太子哥哥可好?”

公子壽忽然笑開了花,喊了聲“好”。子珮也歡喜,拉起公子壽的小手,一路朝東宮走去。

走不多時公子壽便嚷累,子珮親自抱著他,回到東宮時,太子伋正在休息,公子壽在子珮懷中大喊“太子哥哥”。子珮忙將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吵嚷,道:“太子哥哥累了,我們一會再去找他。”

公子壽的小臉有些失望,不想伋子已聽到他的呼聲,道:“你們進來吧!”

子珮便放下公子壽,他立即跑向伋子,臉上歡樂極了。伋子一臉的疼愛,親自將他抱起,臉上的倦意消了一半。為他拿乾果,問他每日學些什麼,做些什麼。公子壽邊吃邊說,因太過興奮而言語不連貫,口齒也不大清晰。他幼稚的話語將伋子夫婦逗得開懷,彷彿抱著的是自己的孩子。

“太子哥哥,以後我想每天都來玩。”公子壽道。

“你若願意,自然可以。”伋子笑道。

“還要國君和君夫人首肯才行。”子珮一旁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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