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第二章
聽聞魯國公子翬來聘問,齊侯錄甫起初並無驚訝。魯侯允已為國君兩年多,自繼位以來一直遵循著魯隱公初攝政時所走的路線,先穩定外交,故派公子翬來齊是意料中事。但當公子年私下向他透露,魯國已與他通氣,這次聘問與以往不同,有聯姻之意時,齊侯錄甫心中一動,眼中露出喜悅之色。齊魯聯姻曾是他心中所盼,魯侯允曾是他看中的女婿,只因魯國內部政局覆雜,魯隱公從中阻撓才未能實現。現在魯國主動來提親,是對齊魯皆有利的聯盟之舉,也將是齊魯兩國第一次正式聯姻。
然而,齊侯錄甫卻嘆了聲氣。
“君緣何嘆息?齊魯聯姻豈非君之所盼?”公子年問。
“固然為我所盼,然舜華已不能再嫁……”
公子年心中會意,又不敢惹長兄傷心,勸道:“舜華不守婦人之德,已受責罰。君尚有女多人,與魯國聯姻定可有成。”
齊侯錄甫緩緩點頭,表情卻依然嚴肅,問:“無知還在監管?”
公子年笑道:“請君勿憂。無知一切盡心。”
而無知恰是接待公子翬的主要成員,當他聽聞公子翬有意無意間問起舜華之時,心中驚詫之餘做起了猜測,難道魯侯依舊看中她,想娶她做夫人?他不敢怠慢,本想說舜華已嫁,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只道尚未婚配。
公子翬卻很驚訝,道:“想是國君甚愛此女,故始終不忍分離?”
無知頻頻點頭,以掩飾心中的不安,生怕對方看出破綻。但公子翬卻始終不明言詢問的目的,無知又不好主動為舜華提婚事,亦擔憂對方早已暗中知曉齊國的秘密,只在私下裡與美兒說起。趁著諸兒出宮私會舜華,無知與美兒兩人便自由起來,聽無知說起公子翬的詢問,美兒喜上眉梢,道:“若魯國果有此意,倒是解我公室之憂。舜華不嫁,早晚是齊國之患。”
無知卻若有所思,美兒見他不表態,又問:“可已向國君稟明?”
無知搖頭道:“若是我會錯了意,貿然說出,不但讓國君空歡喜一場,更會令諸兒記恨我。我與諸兒這些年不和,將來他為國君,終要對我不利。舜華是他最碰不得的那一處,我這些年在國君面前護著他們才緩和了他對我的不滿,故我不想再因舜華之事與他生齟齬。國君老矣!我不得不為未來擔憂。”
美兒卻略有不快,道:“舜華一日在,東宮之內一日不得主人心。將來太子做了國君,我們這些人又豈有好日子過?待舜華回到宮中,別說是你,連我還有那鄭國來的太子妃都一樣不得善終……”
無知見她愈說愈傷心,心裡也更加沈重。舜華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動她會傷己,不動她依然受到威脅,想到此處心中難安,也嘆息不止。
美兒見無知不語,抹抹眼淚道:“現在太子在城外,不如我們暗中做些動作。”
無知不解,問:“你想如何?”
美兒近前低語道:“公子翬既然問了,必有其緣由,想他尚有所顧慮。我聽聞魯國早有與齊國聯姻之意,魯侯也曾見過舜華,還託你父親轉交了信物。不如你主動向公子翬透露國君早有將舜華嫁與魯侯的打算,故耽擱了舜華的婚事,如今魯國大事已定,願將舜華嫁往魯國。且試探公子翬的意思,促他下定決心,主動向國君請婚於舜華。太子現在一心於宮外,不會知你所為,如此大好時機,切莫錯過!”
無知抬眼看著美兒,眉毛高挑,笑道:“你這樣盼著舜華去魯國,該不是急著做夫人吧?”
美兒一怔,轉而嗔怒道:“我做了夫人,於你亦有好處,舜華回來,於你何利?誰知他們兄妹不會聯手對付你我?”
無知只是笑笑,不與她爭執。但美兒的話已印在心裡,於他而言是極有道理的。因迅速行動起來,在公子翬面前再三言及國君如何偏愛舜華,又多次提及魯侯允為太子時聘齊的細節,特別是與舜華見面的詳情,誇讚舜華如何的聰慧。公子翬全都凝神細聽,默默記在心裡。幾日後,齊侯錄甫要宴饗公子翬,命無知派人去請太子回都。無知趁機低聲道:“臣再三試探公子翬,覺魯侯頗中意舜華……”
齊侯錄甫當即一驚,目光焦灼,盯著無知看了半晌,見他並無輕浮神態,想必是做過一番探查的,遂定下心來,問:“你可確定?”
無知便和盤托出幾日來與公子翬相談的細節,齊侯錄甫聽罷面露喜色,思量許久道:“若果真如此,醫我心頭大病!既如此,公子翬恐於席間請婚,若諸兒在,恐生變。不如說他身體不適,且讓他留在城外,待諸事已決再讓他回來。”
商議已定,齊侯正式宴饗公子翬。見齊太子不在,公子翬果然覺得有些蹊蹺,素聞齊太子是齊侯股肱,事事陪伴左右,今日如此大的宴饗,齊太子竟然不在,故向齊侯問詢。齊侯錄甫早有準備,以太子前幾日出宮行獵受寒重病為由相告,公子翬聽聞便也不好再多說,只說些祝早日安康的話,並要主動探視。無知於一旁聽了,急忙將話題轉到別處。又是幾番獻酬,幾番歌樂,公子翬終於剖明此次聘問的意圖:
“魯齊結盟已近十載,今寡君繼位,夫人未立,敝邑願與齊結盟之上更結姻親之好。君意下如何?”
齊侯錄甫等他這句話早已有些心焦,見他終於開口進入正題,大喜道:“寡人也正有此意!我有女多人,未知魯君意屬何人?”
公子翬笑道:“自寡君為太子時聘齊歸國,與臣常贊公女舜華之好,亦有關雎之願。惜國有多難,未能如願。此番臣來,聽聞公女未嫁,又聞君愛女心切,不肯輕易許人。未知君可願嫁女於寡君否?”
齊侯錄甫朗聲大笑,一旁的無知覺得已經多年未看到國君如此開懷了。公子翬見他笑逐顏開,心裡明白齊侯是應允的。笑聲既定,齊侯先為自己寵溺愛女而耽擱她年華自責了一番,繼而道:“感魯君情深不忘,寡人汗顏之餘為女欣慰,豈有不願之理?舜華原本就該歸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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