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十章
鄭、齊、衛三國聯軍從兩側向魯國邊境集結,最終在魯國西北境會師。然而,此次出征,鄭伯卻未到場,而是鄭太子忽與大臣祭足領兵。這有別於往常的現象讓領兵趕來的齊侯與衛國公子們驚訝不已,他們皆暗暗猜測鄭國內部發生了什麼大事,而鄭太子忽卻只道鄭伯隨後率軍會合,其他一概不做回覆,這更引起了齊、衛兩國的憂慮。鄭伯是否恰如衛侯,身體有恙?
可左等右等,鄭伯始終沒有出現,時值深冬,天氣愈來愈冷,兵士們不可能長久地駐紮不前,一時軍心有所搖盪。就在此時,鄭國傳來訊息,告聯軍先行進攻,鄭伯之軍將隨後趕到。三軍便只得先行啟程,一路進入魯國,最終駐紮在國都曲阜附近的郎地。
齊侯錄甫對鄭國的事最為敏感,原本說好是三國國君聯合攻魯,衛國的事諸夏盡知,況它只是被鄭國拉上的小角色,故不必在意此次只派來了一個孩子。但鄭伯一向親自披掛上陣,小疾皆不放在眼裡,如此看來,鄭伯想必是患了重病。此時,軍中得到訊息,紀侯率軍趕來支援魯國,形成兩國對抗三國的局面。紀國雖小,但三國聯軍的氣勢卻因鄭伯遲遲不到而大大損耗,加之衛國主帥是首次出征的孩子,聯軍的重心便自然地向齊國一側傾斜。這樣的局面令齊侯錄甫深感為難,原本他是為了還鄭國的人情才允諾參戰,內心裡未嘗不與衛國做著相似的打算,跟在鄭國後面做做樣子,適當的時侯出面調解,最後雙方以和平收場,齊國可以兩邊都不開罪,鄭、魯皆會感激他。萬沒料到形勢突變,他不但做不成調解人,如今卻要打頭陣了,如此便要真的與魯國正面為敵,弄不好多年的結盟將毀於一旦。
齊侯這一躊躇,便不肯進攻,只說要等鄭伯來後再研究下一步的作戰計劃。三國聯軍駐而不戰,對面的魯、紀聯軍便也守而不攻,雙方就這樣僵持著。天寒地凍,大雪紛飛,眼看就要過年了,士兵們思歸心切,鬥志消弭。鄭太子急了,來與齊侯商議,而齊侯錄甫卻不慌不忙,道:“鄭君不到,我師怎好行動?”
鄭太子忽道:“寡君雖未到,然我為鄭國太子,可代寡君行軍令。”
齊侯錄甫笑道:“非我不信太子。太子之勇武諸夏皆知。只是此次聯合伐魯與抗北戎有別,魯乃天子顏面,不可輕易攻伐。”
鄭太子忽面有輕蔑之色,彷彿在說天子也不算什麼,而齊侯錄甫全不吃他那一套,追問道:“鄭君緣何遲遲不到?”
鄭太子忽沉默些許,道:“寡君已言隨後趕來,聯軍可先行開戰。”
齊侯錄甫笑道:“自聯軍會合起,鄭君屢屢以此為託詞,然大戰在即卻仍不露面,與往日作風迥異。我不得不有所懷疑。”
鄭太子忽聽罷不悅,道:“君疑何事?我乃鄭國儲君,即便寡君不來,此戰仍是要打的。”
齊侯錄甫卻道:“鄭君不到,不知如何打。”
見雙方漸起爭執,祭足忙出來勸說道:“齊君勿憂,足已獲悉,寡君在路上。”
齊侯錄甫半信半疑,道:“果真如此?那不妨再等些時候。”
雙方不歡而散,而回到營帳的齊侯錄甫收到齊國來函,展開一看,竟是太子諸兒親筆所寫,信中說了兩件事:其一,鄭伯寤生身染重疾,恐不能出戰;其二,齊師不應與魯國為敵,需尋機撤退。他已派密使前往魯國面見魯侯,表明齊國兩難之境,再三申明不會與魯為敵。信中的重大訊息令齊侯錄甫甚為關注,但令他感到不滿的是,諸兒竟未經他允許私自派遣密使入魯!且令他困惑的是,臨行之前,諸兒對戰事本極為支援,似乎極想教訓一下魯國,卻為何突然轉變態度?齊侯百思不得其解,眼下令他困惑的不止鄭國,竟還有他的兒子。
而這其中的奧秘,便在齊師出發後不久,諸兒收到的一封密函之中。
密函來自魯國,起初諸兒不以為意,想是魯國怕了,來求和的。但當他展開寫滿字跡的白絹時,看著那熟悉的筆記和詞句中透出的語氣,他完全驚呆了。寫信人並非魯侯更不是魯國大夫,而是魯夫人舜華。
諸兒手展白絹,細細看了不知多少遍,每個字都印在心裡,這才敢相信是舜華親筆所寫。信中的內容非常明確,請求齊國不要參與攻伐魯國,一則從大處著眼,以兩國關係利益為重,二則請長兄念及兄妹之情,給小妹在魯宮之內一個容身之所。言辭懇切,婉轉動人,諸兒心中一起一伏,最終竟覺眼中酸楚,不忍再讀,雙手將白絹揉作一團。舜華嫁去魯國已有七年,這是七年來他們唯一的一次聯絡。他聽聞她在魯國地位尊崇,備受寵愛,又生下太子和公女,他還記得她從前說過的話,希望可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他想她的願望終是達成了,自己給不了的,那個魯侯全都給了,也許,她寧願將他忘卻。他可以接受她的遺忘,卻始終對魯侯耿耿於懷,故這次鄭國來聯絡,他堅決支援,積極鼓動父親參戰。齊侯錄甫曾略有不解,問他為何如此記恨魯國,諸兒只道魯國行犒賞之舉給齊、鄭間惹下不快,齊國若不支援鄭國,定會使齊鄭兩國的盟約破裂。他的話頗有道理,齊侯錄甫便未做他想。畢竟,舜華已經嫁到魯國七年了,生了兩個孩子,諸兒怎會仍念念不忘?
但當讀了舜華的密函,諸兒立即改變了初衷,如果因齊國的攻伐而導致舜華在魯國處境危難,受到排擠,甚至威脅到太子的地位,那絕不是諸兒想看到的。舜華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齊國,若因故被魯侯遣返,她在齊國的境遇只能比從前更悲慘。若魯侯對她不滿,即便留下她,她仍然不能安穩地生活。思慮一番,他立即提筆寫了一封回函,交給送信的密使,再三囑託不能被人察覺。送走密使後,他開始草擬勸說父親撤軍的書函,原本為理由而大傷腦筋,卻在此時聽到鄭伯病重的訊息,因以此為藉口,立即修書命人送往前線。
同時,他派出的使者也趕往魯國秘密面見魯侯,轉達了齊國無意與魯國為敵之意,請魯國務必放心。魯侯允正為齊國之事憂心,已與舜華慪氣多日,突然見齊太子秘密遣使臣來,不禁納罕。就在不久前,鄭伯重病的訊息也同樣傳到了魯國,齊國是否因此而暗中倒戈?然而,若齊國真有此意,為何不是齊侯派使臣來?難道是齊侯為防鄭國發現故意如此安排?無論如何,魯侯允還是選擇相信了齊國密使的話,畢竟從道義和利益兩方面來看,齊國與魯國為敵都是有弊而無利的。自接見了齊使後,魯侯允對舜華的態度也有所緩和,雖然他並不知道這一切是舜華的秘密所為導致的,但既然齊國來緩和關係,他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而舜華也接到了諸兒轉交給她的密函,信中答應盡力如她所願,並在末尾處諄諄叮囑,要她在宮闈中保護好自己。舜華看了好半晌,忽喜忽悲,不知不覺間淚水滑落,打溼了白絹。
鄭伯重病,齊國暗中倒戈,衛國娃娃領兵,三國聯軍已外強中乾,魯國上下皆鬆了口氣,危機算解除了一半。他們只希望今年的冬日更冷些,無心戀戰的三國士兵必將被嚴寒驅散,最終潰退,每個人都認為,這一日就快來了。
《左傳·桓公十年》: 冬,齊、衛、鄭來戰於郎,我有辭也。初,北戎病齊,諸侯救之,鄭公子忽有功焉。齊人餼諸侯,使魯次之。魯以周班後鄭。鄭人怒,請師於齊。齊人以衛師助之,故不稱侵伐。先書齊、衛,王爵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