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子歸》第七部 第十六章 鄭公子忽趕到衛國都城朝歌時(1)

作者:沈雁杭·24天前

第七部 第十六章

鄭公子忽趕到衛國都城朝歌時,衛太子伋帶著公子壽、公子頑、太傅公子職一同到郊外迎接。公子忽一行人不多,從前跟在他身後低頭彎腰的近臣沒有一個跟在身邊,無非是些貼身侍衛。這些年慣於在朝臣面前頤指氣使,卻未料到發動叛亂的主謀竟然就是老臣祭足!至於父親安排給他的高渠彌,危急時刻躲了起來,不見蹤影。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到無人追隨、孑然一身,不過就是那麼一剎那。這一路奔逃,公子忽看清了很多,卻仍舊想不通,去年此時他還在鄭國的宮廷裡安穩地做一個太子,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國之君。而如今,他連妻子兒女都來不及帶在身邊,孤身一人倉皇出逃,來到他打心底裡瞧不上的地方,眼前來迎接他的,恰是曾經在??葛之戰中做了手下敗將的太子伋。

看到太子伋恭敬行禮的那一刻,公子忽淚擊雙眶,衛國的太子仍舊是太子,而自己卻成了乞丐。

太子伋心思細膩,暗暗看出公子忽的難處,為了不使他難堪,更禮節周到,熱情介紹身邊人。公子忽感覺到了太子伋的善意,笑道:“兩位公子我去年已經見過,公子壽年少便有勇有識,令我感佩。”

公子壽聽聞誇讚近前行禮,太子伋又道:“已擬定為公子在都城內修築行館,只因日程緊迫,動工未久。故請公子暫居宮內。”

公子忽頓覺心頭暖熱,慚愧道:“我乃流亡之人,卻勞太子厚待。曼伯無以為報。”

太子伋笑道:“諸夏公室動盪,公子不必計較一時之得失,當年宋公曾多年流亡於鄭……”

話不及說完,公子忽當即忿忿,道:“當年公子馮落魄來奔,還是我多加照拂。誰想他如此忘恩,為自家大族雍氏的利益而驅逐我!”說到此處,額頭已現青筋。

太子伋自知失言,此時不應惹公子忽惱怒,故立即請他登上自己的馬車,一路向衛宮而去。馬車之上,公子忽問起衛侯病情,太子伋詳說了一番後,公子忽道:“不是曼伯以己推人,衛國頗似去歲之鄭國。伋兄須以我為鑑,該防則防,切不可大意!”

未料太子伋卻面有難色,並未積極回應。公子忽心有所疑卻不好問,只默默思量,忽然,他想到了公子壽。若有人會與太子爭位,除他又能有誰?然而方才見兩人神態,倒不像有什麼過節,而以公子壽的為人,定也不會主動做謀害太子之事。可是,他不想,別人也不會想麼?他的母親,來自齊國的長公女,此時還不算老,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國君?竟又不覺間聯想到自己的母親,此刻她獨自在鄭宮,不知遭受多少屈辱,作為兒子卻只能獨自奔逃。越想越苦楚,自責滿懷,便也顧不上太子伋的情緒,只沈浸在低落的心境中。

太子伋將公子忽安排在東宮之內暫居,每日殷勤問候,禮同招待一國太子,無半點慢待輕蔑之色。公子忽便也漸漸地從勞累悽惶中恢覆,精神有了起色,不再只顧自己內心的憂憤,也開始觀察東宮之內的來來往往。公子壽是常客,每日必到,若無他事,常常至夜間方離去。而公子壽的弟弟公子朔卻從不在東宮出現。自公子忽來衛,只在衛宮內見過他一次,十三四歲的年紀,身板挺拔硬朗,一看就是尚武之人,與兄長們較不同。但性情卻傲慢,與公子壽倒不像一母所生。若非公子壽為長,公子忽倒真替太子伋捏了把汗,公子朔那好強的性格讓他想起弟弟,兒時兄弟倆在宮中就常常為小事爭執甚至拳頭相向。公子朔雖因年少不敢將兄長們如何,但年長後誰知不會是第二個公子突?

公子忽也見到了瓊瑩。衛侯晉臥病不起,瓊瑩代為寒暄幾句。她的出現勾起了他對舜華的回憶。公子忽覺得,姐妹二人氣質詫異極大,瓊瑩端莊沈穩,舜華純粹直白。論容貌,儘管瓊瑩已過青春年華,但仍不失嫵媚秀麗,似比之當年的舜華還要美。但,公子忽卻從瓊瑩身上感覺到了一些不夠溫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他卻也說不清楚。總之,是少了舜華身上那種天然的親和之感。也許是舜華彼時的處境太過悽慘,讓他內心生出憐惜,這是瓊瑩所沒有的,她不曾遭受過那般屈辱和悲苦,儘管她也有不忍道來的往事。

行館短時不能修建完畢,公子忽便一直在衛宮裡住著,久了倒也愜意,若搬出去了,反倒寂寞。身份的改變讓他學會了平視身邊人,從前傲慢的態度統統抹去了,他忽然發現,每個人都變得可親可敬,特別是太子伋。從前以為他懦弱,如今為他的仁愛而感動。還有公子壽,那個他眼中不知天高地厚、乳臭未乾的小兒,如今也是儀表堂堂的謙謙君子。就連不甚說話的公子頑也添了醇厚溫潤,三言兩語便可解他心結。他想,若有朝一日得返鄭國,一定與衛國修百世之好。只可惜兩國同姓不能通婚,否則自己倒有幾個出眾的妹妹可以嫁過來。

突然有一天,太子伋來見公子忽,說自己要奉命出使齊國。公子忽起初未加在意,太子伋不是第一次去齊國,何況自去年伐魯後,鄭、衛、齊正式結盟,故隨口道:“見到齊侯,代我致候。”太子伋爽快答應,公子忽設宴餞別,兩人皆微醺,不勝暢快。夜晚,太子伋回去了,公子忽送到院門外,夜風一吹,頭腦清醒了幾分,不知怎的,忽然間覺得有什麼不對。衛侯隨時有病故的可能,這個時候派太子去齊國是不是不太妥當?況近來並無攻伐之大事,赴齊無非禮節拜會,派一個使節帶上禮品便可,何必派太子?不知是否自己的遭遇讓他變得分外敏感多疑,公子忽只覺得此事不同尋常,第二日送別太子伋時,見他只帶著侍衛隨從,公子職卻不在身旁,便疑心更重。待太子伋啟程後便問公子壽道:“你可知衛侯因何派太子此時赴齊?”

公子壽道:“為鞏固盟約。”

“為何一定是太子?右公子職亦可。”

“曼伯兄有所不知,右公子得了封地,剛剛去修築城池了。若再派他人,官位較低,恐齊國不悅。”

公子忽不再問,臉色卻不覺嚴肅起來,公子壽問:“曼伯兄可想說什麼?”

公子忽原想說出心中疑慮,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道:“也許是我多疑了。請公子勿怪。”

公子壽卻來了執拗的勁,問:“曼伯兄覺得何處可疑?”

公子忽思忖片刻方道:“國君病重,卻為小事而派太子遠路聘齊,而偏偏此時,右公子又得了封地,令人生疑……”

不想公子壽十分上心,陷入沈思之中。公子忽生怕自己的疑心誤導了他,徒增煩惱,甚至惹來麻煩,笑道:“切勿多慮,應是我疑心過重而已。”

公子壽也不再說什麼,但公子忽的話卻似針一般刺了他一下。公子忽方經國內動盪,對宮闈之變深有體味,雖然有多疑之嫌,但衛宮之內難道禁得住這多疑二字麼?父母有改立太子之心早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國人盡知。去歲他哭求母親不要為難長兄,母親似已應允,但真的會信守承諾麼?公子壽雖仁愛,卻也深知宮內波濤洶湧,不可不防。今日公子忽提醒了他,也許是他發現了什麼卻不便講,但他卻不能就這樣糊塗下去。故告別公子忽後直接來到燕寢,想探一探其中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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