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第二章
被髮配到西南境共地的黔牟已年過三十，長年的粗糙生活讓他看上去更蒼老些。當年的意氣與驕橫早已蕩然無存，他變得沉默寡言，常低著頭，若有所思。身邊計程車卒多少知道一些他的身份，怕招惹是非，並不主動與他接近，故他總是獨來獨往。將領多少有些忌憚，也不敢十分為難他，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一切聽其自便。
由於曾是公子，黔牟得了一小塊地，可以種幾畝田。一個農家女陪著他，算是媳婦，說不上美，身子壯，能幹活。黔牟從不抬頭看她，話也懶得說，晚間回家吃過飯就是睡覺，十幾年功夫已生了八九個孩子，無論男孩女孩全都怕他，而他看到那些孩子的目光與看豬不曾兩樣。沒有人知道他整天想些什麼，常常因他太安靜而忽略了他的存在。但黔牟卻每時每刻都是清醒的，他知道這塊叫共的土地曾經收留過從鄭國出逃的公子段，而公子段再也沒能回到鄭國。黔牟無時無刻不惦念著朝歌，尤其是母親，可十幾年來沒有半點訊息傳入他的耳朵，也不曾見人來尋他或是探望他。那裡的一切都已將他遺忘，而他的夢裡卻仍是朝歌的宮室。漸漸地，他心裡只期盼一件事，父親早些死，只有他死了，母親和長兄才能將他接回去。那個好色寡德的父親是他這些年心中不能化解的仇恨，還有那個齊國的女人，惡毒如蛇蠍。母親的苦、他十幾年來生不如死的苦全都因那個女人的到來，如果他有回到朝歌的那一日，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殺了她，剁成肉泥。
清晨，遙遠的荒野上駛來一輛車，黔牟蹲在門前，看著那輛車一點點變大，他死死地盯著，想要搞清楚那車要往何方。他的一個兒子在門邊玩耍，他便一把薅住他的頭髮，手指著車道：“去看看！”
兒子不敢反抗，待他一鬆手，立即逃也似的向那車跑去。黔牟仍蹲在原地，只見車停下來，兒子似乎和趕車人說了什麼，繼而又向回跑，邊跑邊喊：“朝歌來人啦！”
聽到朝歌二字，黔牟騰地跳起來，拔腿就向大車跑去。他的女人和其他兒女也都聽見，出門來看動靜，有幾個小的孩子已跟在父親身後跑著。黔牟全然顧不得，只拼命跑到車前。有一小吏站在車下，見他跑過來，先是看了半晌，目光茫然。黔牟雖不認得他，但看裝扮便知是從朝歌來的，見小吏不說話，只一味盯著自己，不滿道：“看什麼！”
“你……是公子黔牟？”
“不信？”黔牟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宛如豺聲。那人不敢再問，俯首道：“恕小人不識之罪。”
“你來接我回朝歌？”黔牟問。
小吏驚詫地點頭，道：“公子料事如神！臣奉太子之命迎公子還都。”
“太子？國君何意？”
“國君病重，要見公子。”
黔牟心中暗喜，父親一定是快死了。待長兄做了新君，他便再不用回到這邊鄙之地過這般屈辱的日子，遂道：“我這就跟你走。”
小吏見他如此痛快，不勝驚喜，道：“公子不收拾行裝？”
黔牟不屑道：“有何可收拾？這便上車。”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女人的哭喊聲，孩子們也都跟上來，黔牟卻理也不理，兀自登車坐好。女人哭喊道：“你要去哪？帶上我們一同去！不要丟下我們呀！”
小吏登車，看了看黔牟，黔牟頭也不抬，道：“勿要管他們。”車伕調轉車頭向前駛去，身後的哭喊聲一路追趕著，終於漸漸被拋落身後。黔牟毫無憂傷難捨之色，只一心想著朝歌，問：“君夫人如何？”
小吏先是一怔，繼而笑道：“公子想必是問生母，一切如故，只是甚為思念公子。”
黔牟笑了，眼圈卻是微紅，又問：“齊女尚在？”
小吏尷尬地笑道：“夫人亦在。”
黔牟便不說話，低頭沈思。小吏只覺他周身有陰森之氣，不由心頭惴惴，不時地向大道兩旁張望。突然，耳畔傳來低沈的問話聲：“你在看什麼？”
小吏嚇得一哆嗦，強笑道：“鮮少出都城，被山野風光所吸引。”
黔牟不屑地笑笑，又低頭想著什麼。小吏不敢再動，生怕被他看出破綻，將手揣在袖子裡，縮作一團。四野靜謐，只有馬蹄的噠噠聲和車輪沈重的滾動聲，聽得人昏昏欲睡。小吏似有些睏意，腦袋左搖右晃，卻猛然聽見“嗖”地一聲，睜眼只見一隻箭射過來，嚇得大叫一聲，剎那間眼前車伕慘叫一聲滾落車下。黔牟亦大驚，忽然間，不知從哪鑽出十幾個人，個個手執長戈，向馬車衝了過來。一人舉戈向他襲來，他順手抓過身旁小吏擋在身前，小吏慘叫一聲氣絕而亡。黔牟當下明白情勢不妙，可手無兵刃，不是這些人的對手，遂衝到車前抓緊韁繩，拼命驅趕馬匹，瘋也似的向前衝去。追殺的人不放過，連射幾箭，黔牟與馬匹皆中箭。馬車翻倒，被扣在車底的黔牟動也動不得，想是死期到了，可卻不明白究竟是何人出此毒計。正此時，忽聽一陣砍殺聲，像是發生廝鬥，好一會兒，有人上來掀起車廂，黔牟血流滿面，渾身無力，不知眼前何人，只虛弱地道：“讓我死個明白。”
“可是公子黔牟？”
恍惚中只聽到一聲略帶哭音的呼喊，黔牟努力睜眼看，卻認不出是誰，道：“是齊女派你來殺我？”
卻聽對方道：“臣差一點就來晚了！”黔牟想不起他是誰，也無力辨明他話中含義，只覺一陣眩暈，不省人事。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屋簷下，也不知昏迷了多久，身邊站著一個人，看不大清楚，只問：“我在哪？”
“公子在百泉，臣的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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