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第十四章
初秋的午後,齊侯諸兒在路寢接見了魯國使節申??。他還記得這個大臣,上一次見是整二十年前了。那時的自己也才不過弱冠,來齊國聘問的太子允剛剛十六歲,這位隨行的大夫申??亦是風華正茂之時。二十年一瞬即逝,再次見到他,已過盛年,雖更顯老成持重,但神情體態卻與那時不可相比,行動也顯得緩慢了些。如今的魯侯允又是何種樣貌神態?三十六歲,當是一個國君最成熟的時候,也許並不壞。那麼,舜華呢?她已去國十一載,他最後一次見她,看見她憂容滿面、憔悴迷惘,如今又是怎樣的容顏,怎樣的神情?他竭力地想像,卻無論如何想不出一個滿意的答案,不由低下頭,看著案上平鋪的一卷竹簡,那是魯侯允寫給他的信函,全是客套話,無甚意思。他雖有意與魯國修好,但看著這無聊的外交辭令,聽著申??滔滔不絕的溢美之詞,不由心生厭煩,想著是否拖上一拖,讓魯國知道齊國可不是鄭國,是有架子的。恰在此時,只聽申??笑道:
“臨行前,寡小君特意交給臣一隻漆盒,託臣交與齊君,並有信面陳。”說罷向身後揮揮手,便有人手捧一隻漆盒走上來。申??親手接過,齊侯諸兒早已心頭澎湃,眼睛緊緊盯著那盒子,待內侍從申??手上接過漆盒置於案上,他親手揭開盒蓋,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疊得整齊的素帛,想必就是舜華的信了。他將素帛拿起,帛下露出一隻白玉梳,齊侯諸兒不由得一怔,抬眼問申??道:“你可知,這漆盒內是何物?”
申??錯愕,記得君夫人親口說是齊侯送她的玉梳,難道齊侯自己不認得麼?又或是君夫人改變了主意,那盒子裡放了別的什麼?因有些慌張,嘴上也有些不流利了。
“寡小君曾交代,乃是在母家時,君所贈玉梳一枚……”
齊侯諸兒只淡淡一笑,沒有再問。他心裡明白,舜華說了謊。他根本不曾贈送過玉梳,也從未見過這枚玉梳,可申??面前不便表露。再將素帛展開,細細讀著。起初,他難免失望,舜華的話全是些無甚意趣的辭令,可到了末尾,言語忽然一變,不但說起思念家鄉兄長,竟還希望有再見的時候。讀到此處,他又是驚喜又是悲傷,又有些不敢相信,舜華真的也想再見到他麼?想起十一年前她請求嫁往魯國時的決絕,那麼冷漠而薄情,彷彿一刻也不能再忍受與他共處,彷彿他給她的愛是她生命中最不堪啟齒的屈辱和傷痛。即便是四年前的那封密信,她也不曾有過渴望重逢的表達。為什麼四年後,她竟變了呢?那枚藏著謊言的玉梳又是否在向他傳遞著什麼?是她在魯國過得不好麼?是在向他求援麼?她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不知不覺中,他的心思已被那句話牢牢地牽引,竟不能轉一個彎,想想是否還有別的緣由。
而申??早已捕捉到齊侯諸兒此時此刻的變化,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國君的計策。方才自己從諸夏格局,周公、太公,魯、齊交誼聯姻等多方面闡述了半天,累得口乾舌燥,都沒有絲毫打動齊侯。只這一個漆盒,一封由他草擬的信函就可以讓齊侯有這樣大的改變,可見齊侯心中仍留著這難解的心結。突然,這判斷讓他脊背發涼,有極為不祥的預感,卻也說不清會是何種的不祥。正此時,齊侯說話了:
“魯侯夫人近來可好?”
申??趕忙道:“寡小君自誕下太子後更得寡君隆寵,乃魯國地位至尊至貴之婦人。”
齊侯諸兒卻似信非信的,維持禮節性的微笑,道:“齊、魯這幾年的糾葛的確該理一理。”說罷將素帛疊好,重又放進漆盒之內,漫不經心一般說道:“魯侯自繼位以來再未來齊,寡人也未有機緣與魯侯會面,二十年了,世事滄桑,是該見一見了。” 申??似捕捉到了什麼,立即道:“若君有會盟之意,臣願立即轉達,寡君當亦有所願。”
齊侯諸兒笑道:“此意甚好!若魯侯夫人攜子亦來,當更妙。”
申??立即僵住,一時答不上話來。齊侯諸兒見他未有隨聲附和,問:“怎麼?申??大夫有異議?”
申??只感不妙,道:“依周禮,父母卒,不歸寧……”
齊侯諸兒立即不耐煩地打斷他道:“寡人不拘周禮。況魯侯夫人於信中已述所願,又有何不妥?”
申??未料到齊侯竟如此傲慢無禮,敢當著魯國使者的面說自己不拘周禮!當年齊僖公在世時可曾有過這樣的話?甚至親口道出要見魯侯夫人,真乃諸侯間之大不敬!國君曾說齊侯不會不懂兄妹不便相見的道理,可如今看來,是國君太天真了。齊人要變,齊國也將不再是從前的齊國了。
見申??半晌不言,齊侯諸兒心中大不悅,臉上一沈,道:“寡人原本願與魯侯今秋會晤,不過現在看來,魯侯缺乏誠意,恐怕這信上之言盡數為虛,既如此,不見也罷。”說到這,親手捧起漆盒,起身離席而去。申??見狀慌忙上前,想要說些什麼卻一時無言,終是看著齊侯走遠,不由雙手互捶,分外懊惱。這一次來,果真是準備不足,不曾料到會遇到這樣的局面,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他被晾在路寢堂上,正不知該如何,身旁走來一個齊國的內侍,悄聲道:“不是刑臣多嘴,既然魯侯夫人有重會寡君之意,魯侯又何必阻攔呢?也難怪寡君覺魯國無甚誠意。”
申??一怔,卻不由得惱火,恨道:“周禮有規,豈能違越?”
內侍見說不動,便呵呵冷笑一聲,從旁去了。堂上再無齊人,申??左右環顧,只覺分外落寞,難道,此行已然失敗?又如何回去覆命呢?
齊侯諸兒卻全然不理會申??的困境,在他心裡只有服從和不服從。魯侯若真有誠意,就不該阻止他們兄妹重逢,若無誠意,只想用這一句話來撩撥他,他是絕不會有所回應的。魯國需要齊國的幫襯,齊國卻不需要魯國的扶持,他就是要量一量魯侯的氣度,看他肯不肯低頭。
從路寢出來,那隻漆盒始終不曾離手,身旁內侍幾次要幫他拿著卻都被拒絕。眾人知道國君不比先君寬和,若惹惱了是要殺人的,便也不敢再勸,只在身後跟隨著。齊侯諸兒沒有回燕寢,而是向公女們居住的居所走去。成年公女們早已嫁入諸夏各國,年幼的皆與母親同住,因而這裡便冷清下來,只剩下美兒所生之女住在這一帶。這也是他唯一的孩子,今年已有十六歲,卻仍未出嫁。因他懷疑女兒來路不明,從不曾正眼瞧過,故此次來,女兒雖然出來相迎,也被他呵斥一聲躲得遠遠的。其實,所有人都明白他為何來這裡,無非是懷念故人,來看一看舜華的寢居。
自齊侯諸兒繼位以來,宮人奉命將舜華從前的居所翻修一新,所有陳設一如舜華在時。無論國君來或不來,宮人都必須日日灑掃,就像女主人未曾離開過一般。若是哪人哪日偷懶,被國君發現,便會嚴加斥責。故無人敢怠慢,皆兢兢業業行事。今日國君到此,雖無事先傳達,卻也無人驚詫,國君一向如此,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眾人只如往常一般恭迎侍立,但他們也知道國君每次來時都喜歡獨自坐一會兒,任何人不得入內或靠近,故他們行過禮便等著國君一揮手,立刻紛紛退下。
齊侯諸兒坐在舜華從前的內室中,這裡曾是隻屬於他們的、最隱秘的所在。十幾年前,他每晚入夜後悄悄來此,又在破曉時分匆匆離去。這裡有他們青春年華里最刻骨的歡愉和最銷魂的纏綿,他看著她為他流淚、賭氣、憔悴、傷神,他將她從少女變成一個女人,她所有的一切都曾只屬於他一個人。他再次揭開漆盒,拿出那枚白玉梳,晶瑩光潔,雕琢精巧,一時也認不出這是她從齊國帶去的嫁妝,抑或是在魯國打造的用品。他伸手撫摸那玉身,那細膩溫潤的光面恍若她的面龐。她好像就在這裡,坐於錦席之上,素白深衣,淡紫色滾繡鑲邊,紫地花鳥紋絲帶,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身後,面前的銅鏡中照出她的容貌。那還是她十五歲時的模樣!眼眸靈動如水,嘴角帶著笑,像是在欣賞自己的美,又像是怕被人發現而害羞。他笑了,用那枚白玉梳為她梳頭。她的頭髮那麼長,一梳不能到底。他邊梳邊看她鏡中的樣貌,她在鏡中笑得嬌美,他低頭看見她臉上紅若流霞,不禁伸手輕輕撫弄。她被弄癢了,要躲開,他即刻用雙臂環住她的肩,嘴唇在她的脖頸間搜尋。她咯咯地笑起來,聲音那麼甜,清亮無比,他整個人都醉了,雙臂愈發用力,真想將她融化在懷中。
一陣秋風拂過,吹起案上的素帛,眼前空無人影,只有淡淡光束照在漆盒的一角。不過都是微茫日光裡的一場迷人的幻影。他的心中感到一陣茫然若失,自繼位以來,剷除了多年的威脅,驅逐了他厭惡的人,什麼都有了,唯獨沒有她。
他的心中立時升騰起燥怒,他的舜華,他最珍視的女人,怎麼可以留在魯國,做別人的夫人,為別人生兒育女?他騰地起身,抽出腰中佩劍向前揮去,彷彿在砍殺什麼人,胸中鬱滿仇恨,雙眼血紅,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吼聲。守在外面的內侍和女婢聞聽聲響皆偷偷向裡瞧,眼見國君在內室裡發瘋,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華美空蕩的內室被嘈雜聲填滿,突然,眾人見國君猛地向前一刺,整個人隨即撲倒在地,銅劍落地時發出劇烈的撞擊聲。室外眾人皆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只聽國君大喊一聲“費”,一個內侍戰戰兢兢跑進去,齊侯諸兒爬起身,雙眼瞪著眼前這個叫費的內侍,道:“去告訴魯大夫申??,魯侯若不允夫人見其兄,齊、魯之間再無同盟!”
內侍費還楞著,突然被國君啐了一口,嚇得趕忙叩首領命。齊侯諸兒坐起身,伸手整了整頭上的束冠,又撣了撣衣上的灰塵,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臉的淡然。只把恐懼留給室外待命的人。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