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八章
慶父為魯國立下一功，魯侯允自然歡喜非常，三國會盟之事立即定了下來，地點就在齊國境內的黃地。臨行之前，魯侯允沒有忘記兒子曾經的請求，於是主動問起他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慶父毫不猶豫，滿懷希望地道：“臣不敢邀功，心中唯念母親生養之恩。請君念及母親生下臣與叔牙兄弟，立母親為夫人。”
慶父的話說出去，好半天沒聽到回應。他雖未抬頭，但已然感覺到氣氛的變化。顯然，父親的喜悅被冰凍住了，此事並沒有他當初設想的那般簡單，父親似乎是不情願的。
果然，魯侯允開口了。
“立夫人是國之大事。你母親甚好，只惜出身媵妾，依禮不該立為夫人，你身為公室之子，當懂周禮。”
慶父不敢造次，道：“臣知周禮，故從不敢向君提此議。然母親於宮內多年恪守本分，臣這才大膽請願。”
魯侯允卻沒有改變態度，但他又不想在此時讓兒子失望，道：“此事須我熟慮，容會盟後再議。”
慶父不敢再言，但心裡卻是極大的失望。他想，父親不願立母親為夫人，一定是忌憚著齊國的勢力。這些年他被齊姜牢牢看在身邊，像是齊國的傀儡，他所謂的熟慮，無非是要看齊姜的臉色罷了。他早前聽說過，當年父親就有過立母親為夫人的打算，是因齊姜反對才作罷，想到這不禁更加憤恨。然而，魯侯允卻並非完全如兒子所猜測的那樣，他所顧慮的遠非舜華和齊國這麼簡單。
首先是叔薇的身份。媵妾是一大忌，身為周公之後不能擅自違禮，這是魯國曆來奉行的原則。另一層更深的原因，則是關係到立嗣的大事。叔薇的兒子只能做公子，慶父雖是長子，也沒有資格做太子。可一旦叔薇做了夫人，她的兩個兒子就擁有了爭奪太子的資格，特別是身為長子的慶父，庶長子變成了嫡長子，讓太子如何名正言順？而有了軍功，加之年紀又長，慶父的野心也會膨脹。魯侯允是過來人，深知宮闈鬥爭的殘酷，他不願悲劇重演。何況，他最愛的孩子當然是太子同。
作為一個男人，魯侯允難免會在內心評判他身邊的女人。他並不十分欣賞叔薇的性情。誠然，叔薇自來到魯國，從未出過錯，還生了兩個兒子，但他就是沒辦法真心迷戀她，更無愛護她的慾望。說來也奇怪，叔薇是清白的、溫順的、逢迎的，在她那裡永遠是被諂媚的，就連男女之事都無需他過多費力。但她表現得太順從就令人感到不真實、不親切，更缺少去征服的慾望。而舜華，有那麼多不能道出的過往，曾多次讓他憤怒心痛，說話多直來直去，偶爾的獻媚反倒讓他不自在，但他就是心甘情願地愛她順她。有利益作祟嗎？一定是有的，一國之君不會有純粹的愛戀，但即便剔除這利益上的牽絆，他依然無法抽身。也許是她身上的什麼東西不斷地激發出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征服欲，她曾讓別人心碎，但最終還不是做了他的女人？
慶父沒有得到父親的承諾，心中不快，怏怏來到母親居所。叔薇原本以為兒子會十分歡喜，卻見他神情落寞，便仔細詢問。慶父也不隱瞞，一五一十道來，叔薇聽罷且驚且喜，嘆道：“你為母親著想，母親知足了。”
“可兒不知足！”慶父憤憤不平。“齊姜若不是仗著齊國的勢力，怎容她無德婦人在我魯國驕橫！”
叔薇立即做了個手勢，讓兒子不要亂說。四下望望，見無人，道：“不可意氣用事！我勸過你多少次了！不要講君夫人的是非。這些年我看得清楚，國君根本離不開她，後來又弄來個菡萏，替她侍寢，竟也生了兒子。他們勢力大，將來是你和弟弟的威脅，你要學會自保，不可硬碰！”
慶父不滿，道：“難道就這樣忍著？兒不忍母親受委屈！”
叔薇笑了，道：“母親有你們兄弟，哪還有委屈？雖然國君不到我這來了，但好歹你已長大，又立下一功，母親歡喜還來不及！”
聽母親這麼一說，慶父忽然想起姨母，遂將見到姨母之事講了出來，叔薇靜靜地聽著，嘆道：“我這個姐姐，太過自以為是，以為什麼都在她計算之內，關鍵時刻做糊塗事！她有今日，又能怨誰？”說罷落了幾滴淚。慶父本要勸幾句，卻聽母親道：“既然你向國君提了立我為夫人的請求，想必齊姜是知道了，不如我去獻獻殷勤，這個女人不能與她硬碰硬。”
慶父雖不情願，但也知幫不了母親，也就沒說什麼。叔薇立即行動起來，帶上慶父從紀國帶回來的珍珠海貝，來燕寢拜見君夫人。舜華正和女兒思媚說話，見菡萏進來稟報說紀姜來訪，心裡一陣詫異。原來，魯侯允自己將慶父的提議壓了下來，未向任何人說起，故舜華對慶父和叔薇的想法一無所知，見叔薇帶著禮品來了，暗自猜測是不是特意來炫耀兒子的功績的，心裡暗自鄙夷起來。心裡這麼想著，臉上也不甚歡喜，連讓女兒給庶母問禮都省了。
叔薇知道舜華就是這個脾氣，心裡是不會為此計較的，臉上照樣笑著，道：“慶父方從紀國歸來，帶了些寶物，叔薇不敢獨享，特帶來獻於小君和公女。”說罷親自碰上一個漆盒。
菡萏立即接過來遞到舜華面前，掀開盒蓋，裡面有六顆體積碩大、圓潤飽滿、光華奪目的珍珠，還有若干五彩閃光的海貝，美極了。思媚一旁看了立即叫著“真美”，伸手要去拿，舜華打了下女兒的手臂，瞪了她一眼，又將盒蓋蓋上，漫不經心地道：“勞你惦念，我知道了。”
叔薇見舜華一副瞧不上的樣子，心裡不快，臉上不敢表露，只得自己沒話找話，說些兒子帶回來的見聞。舜華卻越聽越心煩，果然是來炫耀的，兒子大了，她是要急著翻身，打算著做夫人呢！遂臉上愈加難看，一概不予回應。叔薇說了半晌，見舜華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皮微微閉著，像是反感她在此敘話，便訕訕起來。一旁菡萏見了，道：“小君勞累，請改日再來吧！”
叔薇見下了逐客令，便不敢久留，行禮退出。但她留了個心眼，走出內室後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悄悄躲在屏風後聽裡面的動靜。果然，舜華開口了：
“兒子立了功，就跑到我這來炫耀！這些東西算什麼？我在齊國什麼沒見過？還不都是齊國挑剩下的才輪到紀國！”
“她不是打算要做夫人吧？”是菡萏的聲音。
“做夢！”舜華的語氣充滿鄙夷。“紀國就快亡了，輪得到她做夫人？”
“就是！真是妄想！就憑几個珠子，想和夫人平起平坐？”
話音方落，只聽思媚道：“可那珍珠真美！我從未見過！”
“你在魯國自然見得少。珍珠再美，終不及美玉。我喜歡鄭國的玉璜，早年見過的，至今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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