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督軍......”
李澤宸楞了一刻，連忙低眉俯首：“打擾了督軍休息，是屬下太過唐突，還請督軍見諒！”
“說事情。”
李澤宸不敢抬頭，猶豫再三才遲疑著開口：“是軍糧的問題。早先督軍答應調撥的軍糧，如今還沒有運到承州。”
“我會誑你不成？”
“屬下並非此意！只是眼看著就要入冬，戰事緊張起來，軍需耗費也大些，屬下是怕——”
“回去等著。”秦闕皺眉打斷他的話，身姿始終筆挺。
“是！”李澤宸軍靴一叩，試探著抬起頭來瞄向秦闕的神情，只一瞬間便匆匆地移開視線，恭敬道：“那督軍夫人休息，安心養傷，屬下就先行告辭了。”
秦闕嗯了一聲，霍青閬跟上前去兩步，含笑道：“韻璃，送一送李將軍。”
李澤宸沒有推辭，只轉身由那女子引著自己出去，筆直地走，不敢回頭去看。腳步聲漸漸遠了，走廊中剩下一片寂靜，霍青閬終於鬆下一口氣，卻聽秦闕的喘息聲音越發沈重——
“秦闕......”她極力放輕聲音去喚他的名字，話音未落便感到肩頭一重，那人的手捏在她的肩膀，顯然已經無法將身體站穩，顫抖之間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慌了神，不斷重複他的名字，胡亂伸手尋著他的身體，卻被他捉住手腕：“我沒事。”
他的聲音虛弱至極，霍青閬只覺那氣息越來越重，夾雜著低啞卻急切的話語：“這幾日不會再有人過來，你叫林景去調周銘峰和馮炳忠的軍隊，一定要快，我——”
一大口鮮血從他喉中湧出，滾燙而黏膩，順著她的衣領流淌下去，瞬間便染就半身鮮紅。他徑直癱軟在妻子懷裡，不論她如何呼喚也再講不出一字，只是不斷地嗆咳。醫生與護士匆匆趕來將他抬進病房，霍青閬心底一空，只感覺他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不由急急跟上前去——
“夫人，夫人您不能進去，您等在這裡就好！”年輕的護士擋在她身前，眼見她面上蒼白得嚇人，不由將聲音放輕一些：“夫人，您也需要休息，我扶您去長椅坐——”
“讓開！”霍青閬講出簡單的兩個字，語氣卻十分冷肅，聽得那護士一顫。她放輕了腳步一分分向前挪去，只走出兩步便踉蹌著摔倒，重重跌跪在冰冷的牆壁邊上。雙膝傳來斷裂一般的痛楚，可她卻全無反應，只屏住呼吸靠著牆壁去聽——
秦闕的喘息那樣重，即使隔著一堵牆壁也能清晰地傳過來，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悶哼聲音，像是喉嚨自行發出的嗚咽。
他是從無數生死殺戮中走過來的人，九死一生不過稀鬆平常，什麼樣的兇險沒經歷過，卻從來不曾這樣狼狽。他分明就知道她站在門外，他分明最怕她難過心疼，倘若不是痛到了極處，痛到無法抑制......
回首這半年以來他們始終是聚少離多，她從不知道，原來毒發的時候他這樣痛。
霍青閬微微張口，喉間似有鈍刃劃過，只好狠狠地咬住嘴唇迫使自己安靜。她蜷縮起清瘦的身體蹲下去，雙臂環了膝蓋，就這樣倚靠在牆壁上，像個小小孩童。恍惚之中似乎有雜亂的腳步來來回回，韻璃的聲音也響起來，她似乎和誰講了些什麼，霍青閬一概聽不真切，只覺全身的每一處感知皆被他的呼吸牽引了去。
不知過了多久，秦闕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似乎是再度陷入了昏迷。那房門忽然被人推開，走出一位醫生，另有兩名護士上前將霍青閬攙扶起來。
醫生望著她，語中顯出幾分焦急：“秦夫人，景先生說的德國醫生何時才能過來？秦督軍的情況實在不太樂觀，我們這裡的醫療水平有限......”
霍青閬怔楞著講不出話，卻聽韻璃道：“最遲明日！興許今晚就能到的！”
“今晚......”醫生沈吟一刻，又道：“秦夫人，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但我實在不敢保證督軍能堅持到......”
“我明白。”霍青閬輕聲打斷他的話，語中彷彿全無波瀾：“我去陪他吧，醫生。”
韻璃小心攙扶著霍青閬走進去，為她搬過一張椅子，繼而便跟著醫生與護士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們兩人。空寂的病房裡，晨光漫過長窗灑入一室的明亮，可那女子眼前卻仍舊是一片黑暗。她坐下去，幾番摸索才觸碰到秦闕的手掌，隨即抓緊不放——
這一刻，隱忍多時的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諸般剛強皆成枉然。酸脹的痛感充斥在眼底，霍青閬恍若未覺，只放輕了聲音開口：“秦闕，聽得到嗎？”
話音落處自是全然的寂靜，可她卻感受到指間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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