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內。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冬日寒氣。
江途、周大戶、王叢雲三人圍坐在矮桌前，桌上擱著幾碗熱茶，沒啥香氣但至少暖和。
周大戶和王叢雲都是大難過後，筋疲力竭，面色蠟黃，眼下烏青，還都帶著些許皮肉傷，可兩人誰也沒說要歇息，有些事必須得先說清楚。
王叢雲率先開口：“周爺，江兄弟，我想將這位懷胎婦人還有那四個孩子暫時安置在小沛縣，她們身份未明，也不知是否還有親人活著……眼下這光景，貿然讓她們去別處我也不太放心。”
“周爺，你在大江縣經營多年，在這邊也有老宅，能不能……”
周大戶正要開口答應，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下意識看向江途。
江途沒表態。
周大戶張張嘴又閉上，默默端起自己的茶碗，低頭喝茶不語。
王叢雲一愣：“周爺？你說話還要先看江兄弟的意思？你倆人關係啥時候成這樣了……？”
周大戶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小王道長啊……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五年前那樁事……那年大江縣農戶覺醒宿慧，我看著眼饞啊，想著那地方必然有大發展，變賣了小沛縣的不少田宅，帶著錢管事和一大幫人風風火火地趕了過去。”
“那時候我多得意啊！覺得自己有眼光有魄力，抓住了旁人抓不住的機會，可結果呢？錢管事死了！大柳小柳死了！我鍾愛的那三個妾室也全都死了……還有那些跟著我十幾年的老夥計，都沒了。”
“他們都是被我害死的啊！是我帶他們去的那鬼地方。”
“反觀途哥兒，”周大戶看向江途，眼神複雜，“我年年拉他去大江縣發財，年年被他拒絕！五年了愣是一次都沒動搖過……我那時心裡還覺得他傻，守著這窮鄉僻壤能有啥出息……”
“現在想想，傻的是我！人家這才叫大智慧！我這叫啥？謀財害命！啥也不說了！我以後都聽途哥兒的……途哥兒讓我幹啥我幹啥，不讓我乾的我是啥都不敢幹了！”
話到此間，他此前壓抑的所有情緒再也抑制不住，低下頭雙手捂臉低聲抽泣。
“嗚嗚嗚……”
江途拍拍他的背，沒說什麼安慰的話，王叢雲也沉默著。
無需多言。
片刻後，王叢雲認真打量起江途。
兒時的玩伴十多年沒見，模樣變了不少，如今坐在對面，眉目沉著不慌不忙，說話做事有條有理。
大江縣農戶崛起時多少人眼饞，擠破腦袋往那跑，周大戶算一個，還有那些富商、地主，連一些道門弟子都動了心。
可江途不動！
明明是種地好手，手裡也有餘錢，去大江縣未必不能混出名堂，他偏不，偏守著槐樹村莊子十年如一日，大家都覺得他傻，現在呢？
大江縣一夜覆滅！曾經風光無限的人屍骨都找不著了！
而江途還活著，莊子還在，還多了兩進宅院和一百多畝地！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兒時玩伴身上有種奇怪的分寸感，那是種獨特的生存智慧。
周大戶哭了半晌許是累了，竟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過去，江途將他扶到旁邊床上躺好，蓋了件厚棉袍，回過頭卻正對上王叢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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