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著遲疑許久，還是一咬嘴唇，起身推門而出。
許久後，她一路頂著濛濛細雨在街巷之間麻利地穿梭著，好像只小野貓，即便渾身溼透了也不在意。
很快，四周景物越來越偏僻，各色樓閣屋宅被甩在背後，一路行至一處狹窄泥濘、逼仄幽深的小巷之間，其間凌亂一團，偶然可見幾個乞丐匍匐在街角不知是死是活，有腳步踉蹌的醉漢搖搖晃晃在路邊解手。
換做旁人，在深夜裡來到這種地方怕是會嚇個半死，但她卻輕車熟路，好似早就習慣了。
終於，她來到一處矮小院落近前，翻身而入，在一扇破舊漏風的窗前停步，思考著要不要進去……
這時，窗內忽然傳來一陣淅淅索索的細響，緊接著點起一點燈火，隱約在窗紙上倒影出一身剪影。
母親起身，推了推身旁熟睡的父親。
“醒醒！醒醒！你還有沒有良心？招娣都丟了這麼久了，你就不想著出去找找？”
父親打著哈欠，含含糊糊說著：“丟什麼丟？那個賠錢貨滾得越遠越好……！當日紅紗樓看上了她，給了老子不少訂銀，只要她安安分分地去，好好聽人家的話，三十兩銀子就到手了啊！那可是三十兩銀子啊！”
“結果呢？她嘴上答應的好好的，然後居然趁著老子不注意偷偷跑了，害的老子一個銅板都沒拿到，還被管事的罵了個狗血淋頭！別讓老子知道她去哪了！否則不把她吊起來打，老子就不姓顏！”
母親哽咽著，帶著哭腔說：“招娣從來都沒同意過，也沒答應過！還不是你天天打她，把孩子打得都快沒人樣了！她不同意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要被你活活打死嗎？”
“人紅紗樓挺好的去處，她憑啥子不去？在家沒飯吃，到了那起碼來日有個前程啊？老子都是為了她好！”
“去你的前程，那叫個什麼腌臢前程！你就是為了幾十兩銀子賣女兒！”
“放屁！老子要賣女兒去牙行不好嗎？非要賣她去紅紗樓！？老子養不起她，還不能找個別人家養她了？難不成天天供著她在家裡吃白飯就好了？！”
“你能養得起三個兒子！還要供大郎進學科舉，傳二郎三郎匠人手藝，為什麼就養不起小招娣呢？！她才能吃幾口飯？她已然夠努力的了！平日裡吃不敢吃穿不敢穿，還乾哥哥們都不願乾的粗活，你簡直沒有心，沒有心，嗚嗚嗚……”
“那能一樣嗎？兒子是我顏家的人！當然能參加科舉！當然能學我顏家手藝！可養女兒是幹嘛的？早晚是要離家的，到時我顏家單傳的手藝不就流到外人家去了？憑什麼傳她！？現在家裡又多了一口人，哪來的錢養她啊？！”
窗內，夫妻吵架愈演愈烈，側旁忽然傳來嬰兒啼哭。
母親罵著丈夫不耐起身去安撫孩兒，但一想到招娣那丫頭，心裡就一個勁兒的在滴血……
唯有看到三郎白嫩嫩的小臉兒，面上愁苦才稍稍淡化幾分。
撲！
父親一口吹滅了油燈，罵罵咧咧。
“早就同你說了，這燈油是要留給大郎夜裡讀書考學之用的，你別用！唯有讀書才能改變我顏家世代為匠之命運，其他的都是狗屁！”
母親不語。
她向來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丈夫說什麼是什麼，否則當初也不會由著丈夫打罵女兒，只敢私下裡偷偷安撫女兒。
但如今連夜惦記女兒，愁思過重，才終於爆發了一次。
聽到丈夫的冷聲質問，她又膽怯了幾分，竟是再不敢反駁了，只是哄著小兒子入睡。
窗外。
不知何時，那道黑黑瘦瘦的嬌小身影已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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