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俊日日躲著父母,與其說是怕人打探,到不如算是怕人憐憫或教訓。那日在雨中翻垃圾桶,已經夠丟人的了,還好除了垃圾站的老伯,暫無旁人看見,卻也害得他日後丟垃圾,總也要東瞥西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恐怖分子在投擲炸彈。
新傷舊怨,總時不時地讓他心痛。還好,他最熟悉的就是裝作若無其事,用一張萬年不變的冷臉,粉飾內心的悽黯。有好幾次,他想打電話質問宋之揚,可話到嘴邊卻忍住了,他不提,卻等著宋之揚同他提,兩人沉默拉鋸,他警惕關注,卻不敢靠近,如同健康人看待傳染病毒。
日子久了,卻見這小子朋友圈裡,滿世界晃著,今天紐約明天澳門的,實在不像是墜入愛河的表現。
入職多時,李成俊的工作很忙,離了北京的平臺,很多人都覺得前途也就那樣了。
可他不覺得,因為秩序與因果時刻存在於運動變化的事物中,他擅長耐心,擅長平靜,擅長用理智壓制情緒對抗,於是將大部分心碎都寄託於工作,反倒做出點成績。
這是他難得的按時下班的週五,實在拗不過父母,便只能隨著去了姨媽家裡。
陳露絲一家離李家不遠,三人驅車,在青雲街停下。
這小區建於本世紀初,屬於當年大連位數不多的高層住宅,價格不菲。只是居住多年,高層的弊端顯露,電梯年久失修,多有不便之處,陳家商量著,待到女兒結婚後,在東港附近添套新房子。
這些年來,陳李兩家和諧,實乃一家生兒子,一家生女兒的緣故,因道路不同,自然少了些攀比。
電梯上樓,一推門,便見兩家寒暄熱絡,李父摸著腦袋,說忘了把上次老同事送他的上好西湖龍井捎來,讓兒子下次來拿。
李成俊應了一聲,坐在一旁,冷冷打量著表妹的新歡。
陳小姐的新物件姓餘,據說是託陳母朋友的朋友介紹過來的,小夥子是部隊軍醫,一人囊括軍人和醫生兩種高尚職業,堪稱年輕有為,聽上去厲害,實則他工薪家庭出身,毫無背景,靠著自己一路考學,熬過委培辛苦,這才總算修成正果,很是不易。
餘先生雖本職工作是治病救人,但自認好男兒該在仕途上發光發熱,自知學醫救不了中國人,不過是通往權力高位之術罷了。
這些年,他熟讀厚黑學,熱愛男頻權謀文學與影視作品,對著b站解說,逐幀研究學習,自認對官場生態洞若觀火,臉上時常掛著,比蒙娜麗莎還要神秘的微笑,宛若能窺探旁人的潛意識。
正所謂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儘管餘先生心思縝密,對中舉前的記憶卻很是模糊,比喝了孟婆湯的效力稍遜,只記得此生最愛的,是家境優渥,不諳世事的陳小姐,便在家宴之上,當著眾人的面,對陳小姐體貼關懷備至,一會兒盛湯,一會兒倒水,比清宮裡的太監還要細緻。
“小余,還不知你家住哪兒?”李母見這小夥老實勤快,忍不住多問兩句。
此問徹底難住了餘先生,深知大連市區不大,卻處處暗含著鄙視鏈,老城瞧不起新區,市內三區瞧不起甘井子,至於北三縣那種地方,都是人跡罕至的荒原,便尬笑一聲,緩聲道,“呵呵,房子不大,只是最近正想把泡崖的房子換了,在向陽街那帶添個新房。”
他自信此言答得完美,乃以動態的,積極的過程,代替既定的,消極的結果,堪稱辯證法運用的典範。
“呀!向陽街好地方!我記得——”李母脫口而出,本記得親家原來也住那,可又覺得燙嘴,不願再提,便裝糊塗道,“哎?那誰好像也住那?”
“是前嫂子一家吧!”陳露絲下班前撞見羅伊伊,正興奮著,趕緊善意提醒。
“什麼嫂子!絲絲,姨媽跟你說,你以後少提她,她把你哥坑死了!”李母趕緊嚴厲制止,斜了眼正吃飯的兒子,見他表情冷淡,無動於衷。
“呵呵,也別這樣絕對,我聽說人家也在大連?成俊啊,你們畢竟認識多年,知根知底,如果能有機會破鏡重圓,那自然是好。”陳母笑笑,隨口打圓場。
“我不贊成!嬌小姐是娶不得的,娶回來,讓你伺候她,她卻不會來伺候你!也就鄉里的窮小子願意鞍前馬後,我兒子可不要做奴才!”
李母一怒之下,掃射一片,像白米飯裡的沙礫,給吃飯的人一種並不期待的傷痛,震得正上趕子給陳露絲當奴才的餘先生,埋頭吃飯,不敢說話。
陳露絲心裡埋著個秘密,又不好直接吐露,跟喉嚨裡有東西咳不出來一樣難受,見話題偏移,忙引誘道,“姨媽,你們就算是想覆合人家還未必肯呢。”
“為何?”
李家三人紛紛放下碗筷。
飯要一口一口吃,八卦也要一點一點給,越是輕描淡寫,卻越成了家宴的漩渦中心,這讓陳露絲感到一種無比的虛榮,她淡定笑笑,小口喝湯,慢悠悠道,“我啊,今天下班看到她了,人家正和別人約會呢,對方是個大帥哥,一點不比我哥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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