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一種可能——這些付喪神的分靈,在被喚醒的時候,是不是被剝離了本體會有的某些情感?只保留了純粹的記憶,卻沒有保留記憶中的那些情緒?就像一本只記錄了事實、卻撕掉了批註的筆記。
可如果是那樣,為什麼還會有“情緒上的波動”呢?
也許不是被剝離了情感,而是情感被轉化了。變成付喪神以後,那些屬於“刀”的、被鍛造出來時並不具備的情感,在漫長的歲月中慢慢滋長,與舊時的記憶纏繞在一起,形成了某種複雜到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又或者,付喪神和本體之間存在著某種他還不理解的割裂。那把真正的刀,此刻可能躺在博物館裡,或者某個人家的收藏室裡,安靜地、無知無覺地度過每一天。而它的分靈,在這個本丸裡吃飯、睡覺、說話、戰鬥,擁有了人類的外形和人類的感情,卻要揹負著本體曾經見證過的一切。
這本身就挺矛盾的。
仁王睜開眼,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的本體是天下五劍之一,最美的一把刀。他曾經的主人名單可以列出一長串——足利將軍家、豐臣秀吉、德川秀忠……幾乎囊括了整個日本戰國時代的大人物。
不知道他和三日月會不會有能夠深入聊過去的故事和原主的爭霸天下的那一天。他還挺想聽豐臣秀吉和寧寧的故事的,還有他和德川家康的八卦。
他重新拿起平板,退出了論壇。關於原主人的話題,他決定先放一放。而且不只是織田信長。本丸的刀太多了,每柄刀劍都有原主人,有的還不止一個……那些極化過的刀劍或許已經解開了心結,但也有可能讓心結加深。要摸清這些情況需要更多時間。
而且相比起歷史上的原主人,他目前的最大敵人應該是那位“椿大人”。
他打算先摸清楚本丸刀劍的大體情況。以及,暫且表現得嚴肅,端莊一些。不然以孩子的面貌,氣勢不足,那這些刀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就會被架空……Puri,不至於被架空,但應該沒辦法拿到本丸的主導權了。
連打雙打都要強制單方同調的仁王覺得自己不能撒手,這個本丸都簽約了,就是他的本丸了,不能讓刀們反過來“控制”他。
近侍的部分,可以詢問三日月的意見,也要結合審神者內部論壇的意見和自己的親身體會。最開頭可以嘗試多輪換,並且利用近侍的機會和刀子們單獨溝通。
驟然成為一座本丸的擁有者,仁王感覺他的管理慾望和掌控慾望被點燃了。
仁王拿起本丸的刀劍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腦海裡把那些名字和剛才歡迎儀式上見到的面孔一一對應起來。短刀們站在最前排,小小的個子,一張張年輕的臉。打刀和太刀站在後面,高矮不一,氣質各異。還有幾把大太刀和薙刀,身形格外高大,在佇列裡格外顯眼。
一百多張面孔,一百多個名字。他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記住,但時間還很長。
“對了,”仁王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三日月,“你們以前有沒有什麼不成文的規矩?比如某些刀之間不能同時出陣,或者某些刀不能安排在一起內番?”
三日月想了想:“有一些,但大多是出於性格和相處習慣上的考慮,不是什麼硬性規定。比如大俱利伽羅和鶴丸國永同時在場的時候,伽羅會顯得比較……不耐煩。再比如數珠丸恆次和山姥切國廣在一起的時候,國廣會更容易在意自己的仿品身份。”
“那你們前任審神者怎麼處理的?”
“椿大人會盡量避免讓性格衝突過於明顯的刀劍在同一個隊伍裡,但也不會刻意隔離。她說,有些事情不是躲開就能解決的,給他們空間和時間,他們自己會找到相處的方式。”
仁王沉默了片刻。
這句話說得有道理。躲開確實解決不了問題,但強行摁著頭讓他們相處也不是辦法。分寸感這種東西,不是誰都有的。
“行,那就按你們原來的方式繼續。”仁王把名單還給三日月,“今天的任務,先把所有刀劍的當前狀態整理一份給我,包括疲勞值、心情、修復情況。明天開始安排出陣。”
三日月接過名單,行了一禮。
之後仁王就讓三日月去整理名單。理論上近侍還負責審神者的其他事務,有點像是近身助理。之後仁王讓狐之助去通知廚房,今天晚餐的飲食風格。這一點他需要講清楚,因為他真的很挑食。
三日月接了命令,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仁王正低著頭,重新翻看那本工作日誌。他的表情很平靜,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像是在讀一本與他無關的書。但他的眼神不是那樣的——那種專注的程度,不像是在讀“別人的東西”,更像是在試圖從中找到某種規律,某種脈絡,某種能讓他更快理解這座本丸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