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微動，一步踏出。李靈風的步伐和以往沒有任何區別，和他無數次在靈劍峰的石階上散步時的步伐一模一樣。腳後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尖。步幅不大，落地無聲。但這一次，他踩的不是山間的石階。
空間在他腳下盪開漣漪。那漣漪不是水面被石子擊出的那種圓形波紋，而是更加複雜、更加玄妙的紋理。空氣本身在他的腳底扭曲變形，原本透明的光線被彎折成無數道細微的光弧，以他的腳底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石板地面上數千年的積塵無聲無息地化為虛無，露出下方光滑如鏡的原本質地。
下一刻，他已穩穩站在了第一級光階之上。那光階憑空出現在孤峰的石壁前，是由純粹的玉白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每一級臺階都寬約三尺，高一尺二寸，和人間最標準的石階尺寸一模一樣。臺階表面平整光滑，沒有任何紋路和雕刻，但仔細看去，能在光芒的內部看到無數細小的符文在緩緩流轉。那些符文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懸浮在光芒內部的，像是一條條被冰封在琥珀中的游魚。
嗡！
整個階梯驟然明亮。玉白色的符文光芒瞬間暴漲，從孤峰底部一路向上蔓延，一階接一階，一級接一級，直到整座登天梯都被點燃。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穿透了平臺邊緣每一個人的心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道正在緩緩攀登的身影。
投射出潔白的光影。光影投射在平臺上，投射在孤峰的石壁上，投射在頭頂那片淡青色的天幕上。光影中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圖案，像是遠古的符文，像是失傳的文字，又像是一些早已消逝在歷史長河中的面孔。它們隨著李靈風的步伐不斷變幻，每一次變幻都伴隨著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正在緩緩甦醒。
他抬腿，邁步。一階，又一階。一級，二級，三級。孤峰前的臺階共有多少級，沒有人知道，因為數千年來從來沒有人踏上過哪怕第一級。歷代天青宗主只能在孤峰百丈之外仰望，連靠近都做不到，更不用說去數臺階的數量。但此刻，李靈風正一步一步地數著。
他的步伐依舊穩定，不急不緩，和他上山時的速度一模一樣。灰布長袍的下襬隨著他抬腿的動作輕輕晃動，布鞋踏在光階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的背影在玉白色的光芒中顯得有些模糊，但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輪廓，看到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彷彿腳下的光梯，只是尋常山間的石階。彷彿他不是在登一座數千年來無人能踏足的登天梯，而是在飯後散個步。光階兩側的空間不斷扭曲變形，偶爾有幾道空間裂隙在他身側閃現，裂隙中隱約可見一些不屬於此界的景象。有漂浮在虛空中的破碎大陸，有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詭異星體，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中偶爾閃過一道刺目的光芒。但這些景象都在他走過的瞬間消散，像是被他的存在本身抹平了。
然而，每踏上一階，整個階梯便猛烈地波動一次。那波動從他所踏的那一級臺階開始，同時向上和向下傳遞。向上的波紋一直延伸到孤峰頂端，消失在玉白色的雲霧中。向下的波紋則傳到了孤峰底部，震得平臺邊緣的眾人腳下都感到了明顯的震顫。
玉白色的符文如同燃燒般璀璨。燃燒這個詞也許不夠準確，因為那些符文並沒有真的在燃燒。但它們亮得太過刺目，亮得像是要把自己燒成灰燼。每一道符文都在劇烈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加明亮，更加熾烈，更加接近某種臨界點。
空間之力在他身後形成光怪陸離的旋渦。那些旋渦大小不一，最大的足有桌面大小，最小的只有拳頭粗細。它們在他身後的空氣中不斷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將周圍的空間撕扯得支離破碎。旋渦的邊緣閃爍著暗紫色的閃電，那是空間本身在被撕裂時釋放出的法則之力。這些力量若是放在平時，足以將一個煉虛修士撕成碎片，足以在一座山峰上炸開一個方圓百丈的巨坑。但此刻它們只是靜靜地旋轉著，像是登天梯自帶的儀仗隊，在為數千年來第一位攀登者奏響送行的樂章。
五十級，八十級，一百級。沒有人計數，但每個人的心跳都在為他的步伐打著節拍。趙有德的白髮被空間波動帶來的狂風吹得胡亂飛舞，但他完全沒有伸手去攏。他的眼中映著那道正在攀登的身影，映著那團越來越亮的光芒。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說著什麼。也許是“保重”，也許是“去吧”，也許是“為師以你為傲”。
就在李靈風的身影即將被峰頂的玉白色雲霧徹底吞沒的剎那。那片雲霧極厚，極濃，像是一堵橫亙在孤峰頂端的白色牆壁。雲霧的邊緣不斷翻湧，偶爾從雲隙間漏出一線更加刺目的光芒。李靈風的身影已經有大半被雲霧遮住了，只剩下肩膀和頭部還隱約可辨。
他踏上了最後一級光階。那是一級和其他臺階完全相同的臺階，同樣是玉白色的光芒凝聚而成，同樣是三尺寬，一尺二寸高。但當他的腳落在這一級臺階上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不是停頓在臺階上猶豫不決，而是停頓在跨越的瞬間。他知道這是最後一級了，他也知道踏過這一步之後，他便離開了此界。
轟隆！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巨響，震徹九天。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傳進來的，而是直接在靈魂深處炸開的。它像是一口被塵封了數千年的巨鍾在今日被重新敲響，鐘聲穿越了時空，穿越了法則，穿越了此界與上界之間那道萬年無人跨越的天塹。
隨後，峰頂的雲霧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旋渦。那旋渦以孤峰頂端為中心，緩緩旋轉著。旋轉的速度並不快，但它的規模大到讓人窒息。整個天青宗山門上方的天空都被這道旋渦覆蓋了，陽光被旋渦邊緣折射成無數道彩色的光束，像是極光一般垂落在群山之間。旋渦的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空洞，空洞中隱約可以看到點點星光在閃爍。那不是此界的星空，那是上界的星空。
登天梯的投影化作一道純粹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從孤峰底部一路貫通到漩渦中心，將李靈風的身影完全籠罩在其中。光柱的表面流轉著無數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比登天梯上的符文更加古老，更加複雜，更加接近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法則形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