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靈風一眼就看出了不尋常之處。這座院子的位置太安靜了。城東雖然是舊城區，但畢竟還住著不少居民，周圍幾條巷子的老宅裡偶爾還能聽到嬰兒的啼哭和狗的叫聲。唯獨這座大院周圍，安靜得像是被扣了一個無形的罩子。沒有聲音，沒有燈火，連夜風從這裡經過時都彷彿放輕了腳步。這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訊號，說明這地方被人刻意清理過。
他在巷口的暗處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將大院外部的情況全部過了一遍。圍牆目測有三丈高，表面看似普通，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微弱的靈力節點在隱隱波動，那是禁制陣法的節點。這種禁制並不複雜，但佈置得很密，顯然不是臨時佈置的，而是長期維護的結果。正門緊閉，但門縫中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說明門後有人值守。院牆上沒有噬靈藤那種顯眼的防禦手段，但這反而讓李靈風更加警覺。太陰門在城外的黑市旁邊都敢明目張膽地伏擊，城內的據點只會佈置得更加隱秘而致命。
他在心中快速梳理著已知的資訊。三日前在城外山道上遇到的那批黑衣人，領頭的是神遊初期；今晚在黑市外面伏擊他的，領頭的是神遊中期；方才逃跑的那三個黑衣人裡，有一個也是神遊中期。這些人顯然都聽命於同一個人。根據張揚之前說的，太陰門宗主是神遊巔峰修士，但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三百多年前。三百年間沒有任何訊息，要麼是隕落了，要麼是在閉關，要麼就是張揚的情報有問題。而今晚那個神遊中期的頭目，應該是大頭目級別的人物。
“神遊中期修士大機率就是副門主。”他心中默默盤算著，“再加上今晚被我殺了的兩個和被魂印標記的這三個，太陰門的神遊境修士已經出動了至少七八個。但方才在黑市外面那個神遊中期頭目明顯不是門主本人，因為他接到撤退命令時沒有任何猶豫就執行了。如果門主在場，對方不需要撤退。”
他抬頭重新審視那座安靜的大院，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我今晚的目標只是探查，弄清楚這個據點的規模和首腦的具體修為。一旦被發現，絕不戀戰，立刻撤退。只要能摸清對方的底細，這一趟就不算白來。”
制定了底線之後，他便不再猶豫。他沿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繞到了大院側後方的一處死角。這裡的禁制節點距離較遠，中間有一小段禁制力量相對薄弱的區域。他屏息凝神，體內的真元緩緩流轉，指尖凝聚出一縷極其纖細的空間之力。那力量肉眼幾乎看不見，只在空氣中產生了一絲細微的扭曲，像是烈日下地面上蒸騰的熱浪。
他將手指輕輕按在院牆表面的一處磚縫上，空間之力沿著縫隙滲入，如同水銀瀉地般無聲地滲透進禁制陣法的紋路中。沒有破解，沒有觸發，只是撕開了一道極為細微的縫隙，小得連佈置禁制的人自己都不可能察覺。這是他修煉的空間之力在長期磨礪中衍生出的獨門技巧，不屬於任何功法，純粹是他自己對空間法則的理解和運用。
他身形一閃，如同一道融入了夜色的影子，從那道縫隙中無聲地掠了進去。
院內的景象和外面看到的完全不同。外面看是一座破敗的老宅，裡面卻是另一番天地。院子內部空間極大，足有兩進，迴廊曲折，假山錯落，甚至還有一處不大的池塘。只是池塘裡的水已經發黑，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枯葉，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味。院中燈火稀疏，只有幾盞石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在迴廊和假山之間投下幽暗的陰影。那些陰影正好成了李靈風移動的掩護。
他在一處假山後停住身形，將氣息壓制到最低，神識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感應著院中各處的靈力波動。數道強橫的氣息分佈在大院的各個角落。靠近正門的地方有兩道，氣息在大乘後期左右，應該是門房守衛。院中的幾間偏房裡各有若干道氣息，大多在大乘初期到中期之間。而在院子的最深處，那座正廳的方向，幾道氣息明顯更為強橫凝實。其中兩道是神遊中期，其中一道的氣息李靈風很熟悉，正是方才被魂印標記的那個頭目。另外一道神遊中期氣息比他稍弱一些，但也很沉穩，應該是太陰門的另一個高手。
但真正讓李靈風心頭一凜的，是正廳深處隱隱透出的第三股波動。那股波動極淡極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壓制了，只是不經意間漏出了一絲。但就是這漏出的一絲，其凝實和幽暗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他今晚遇到過的所有神遊境修士。
“至少有兩名神遊中期。”李靈風的心跳微微加快，但面色依舊平靜如水，“還有一股更強的波動。這股波動的強度，絕不是神遊中期能發出來的。”他緩緩收回神識，沒有試圖去觸碰那道氣息。神遊境後期的修士感知力極為可怕，哪怕是最輕微的神識觸碰都可能引起對方的警覺。他心中飛快地修正了之前的判斷。張揚說的神遊中期門主並不準確，這股氣息至少是神遊後期，已經比他自己高出了一個境界。
“情報有誤。”他在心中默默吐出了這幾個字，“得小心行事。”
他沒有立刻撤退。既然來了，至少要把外圍的佈局看清楚。他沿著迴廊的陰影潛行，腳步輕得如同貓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石燈籠光芒照不到的黑暗中。繞過一處種著枯竹的院落，穿過一道月洞門，他來到了一座偏廳的側面。偏廳的窗戶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幾道人影映在窗紙上。
他無聲地貼近牆壁，將呼吸壓制到近乎停止的程度，透過窗縫向裡面看去。偏廳裡坐著五六個人，都穿著黑袍，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其中一個黑袍人背對著窗戶，身形寬厚，端坐在主位上。他周身的黑袍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但那股氣息卻截然不同。深沉如淵，凝實如山，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周圍的空氣就彷彿在向他塌陷。這絕不是神遊中期能達到的氣象。
李靈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神遊後期。貨真價實的神遊後期。
“精血還差不少。”黑袍人的聲音從窗縫中透出來，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篤定和冷漠，“務必儘快籌集。本座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足夠的數量。宗主已經等不及了。”
“稟門主。”另一個黑袍人垂首應道，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謹慎，“精血已在籌集中，只是近來蓬安城巡防收緊了不少，弟兄們下手不如從前方便。還請宗主再寬限些時日。”
“哼。”被稱為門主的黑袍人發出一聲冷笑，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玩味，“還有那個李靈風。兩次失手了，本座不想聽到第三次。儘快探明他的落腳點，本座親自去會會他。”
李靈風的心頭一震。宗主居然另有其人。
“稟門主，那個李靈風的修為，似乎不止我們之前掌握的情報。”回話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今晚在黑市外，他一個人面對五名神遊境的圍攻，不僅全身而退，還反殺了兩個。老三回來的時候說，此人的實力恐怕比一般的神遊中期要強得多。”
“區區中期神遊境，翻不出什麼浪花。”黑袍人冷冷地說，語氣中滿是居高臨下的不屑，“老三自己也是神遊中期，打不過一個同級修士，還有臉回來覆命？”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敢接話。
李靈風沒有再聽下去。偏廳裡的對話資訊量極大，足夠他消化一陣了。太陰門在收集精血，而且需求量很大，精血是提供給宗主的。門主是神遊後期，這個修為在蓬安一帶已經算得上是頂尖高手了。最重要的是，這個門主要親自出手對付他。一個神遊後期的魔道門主親自出手，絕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
他無聲地從窗縫邊退開，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走。腳步依然輕而穩，呼吸依然平緩，但他的神識高度警戒，將周圍每一絲氣息的變化都捕捉得清清楚楚。穿過月洞門，繞過枯竹院落，走上回廊，一切都很順利。禁制縫隙還在原來的位置，只要翻過圍牆就能離開。
然而就在他即將靠近院牆時，偏廳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