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新軍造反的訊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在古老的京城炸開了鍋。前門大街上,剛才還在為生計奔波、為瑣事爭吵的民眾,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鉅變攫住了心神。恐慌、茫然、竊竊私語,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壓抑已久的興奮,在各種面孔上交織。
陳箭站在車馬店二樓的窗前,居高臨下地望著瞬間失序的街景。驛卒的馬蹄聲早已遠去,留下的是一片嗡嗡作響的喧囂。清兵的反應比預想中更快,一隊隊穿著號褂的兵丁凶神惡煞地驅散人群,封鎖路口,原本還算通暢的街道頓時亂作一團。
“好漢,這……這是要翻天啊!”張鐵牛湊過來,銅鈴般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與無措。他來自山東鄉下,皇權天威的概念根深蒂固,乍聞如此訊息,衝擊力可想而知。
陳箭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沉地望著下方。他看到有穿著體面計程車紳面露憂色,匆匆鑽進轎子或黃包車;有小販慌忙收拾攤子,生怕被亂兵波及;更有許多衣衫襤褸的流民,眼神麻木中透著一絲看戲般的漠然,彷彿這世道再亂,也壞不到他們哪裡去了。
“鐵牛,收拾東西,我們換個地方。”陳箭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換地方?為啥?這兒不是挺好?”鐵牛不解。
“樹大招風,亂局將起,這種魚龍混雜之地,最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也最容易被人盯上。”陳箭解釋道。他深知,在這種敏感時刻,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引來官府的盤查,甚至可能是“粘杆處”暗探的注意。他們必須更加隱蔽。
兩人迅速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結算了房錢,從車馬店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離開,融入了混亂的人流。陳箭憑藉著過人的觀察力和記憶,帶著鐵牛在錯綜複雜的衚衕裡穿行,最終在南城一片更破敗、管理也更鬆懈的貧民區,找到了一家由破舊大雜院改建的、幾乎沒有任何登記的私塾。
安頓下來後,陳箭的當務之急仍是養傷。背後的劍創雖未傷及根本,但“透骨寒”的餘毒和連續的奔波嚴重拖慢了癒合程序。他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運功調息,配合賽金鳳留下的傷藥,一點點驅散經脈中殘留的陰寒,修復受損的肌體。
張鐵牛則負責外出採買食物和打探訊息。這個憨直的漢子雖然心思不夠活絡,但勝在力氣大、面相憨厚,不容易引人懷疑。他帶回來的訊息零碎而混亂:有的說武昌的革命黨已經佔領了全省,有的說朝廷調派了北洋新軍南下鎮壓,有的說南方好幾個省都要宣佈獨立……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京城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九門提督衙門釋出了嚴厲的戒嚴令,入夜後實行宵禁。街上巡邏的兵丁數量大增,對形跡可疑之人的盤查也嚴厲了許多。物價開始飛漲,尤其是糧食和鹽,恐慌情緒在不斷蔓延。
這日午後,陳箭感覺傷勢好了大半,內力也恢復了七成左右,便決定親自外出查探一番。他換了身更顯破舊的灰布短褂,戴上頂破氈帽,將面容掩在陰影下,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底層市民,走進了京城喧囂而壓抑的街巷。
他刻意避開皇城周邊和達官顯貴聚居的區域,專往市井小巷、茶館酒肆這些人流複雜的地方鑽。耳朵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各種流言蜚語和市井議論。
在一家嘈雜不堪、充斥著汗臭和劣質菸草氣味的大碗茶鋪裡,他聽到幾個看似苦力模樣的漢子在低聲抱怨徭役加重,餉銀拖欠。
在一條堆滿垃圾的衚衕口,他看見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為了一小塊發黴的窩頭打得頭破血流,而他們的父母只是麻木地看著。
在一處略顯清靜的舊書攤前,他瞥見兩個穿著半舊長衫、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激動地爭論著什麼“民權”、“共和”,眼神中閃爍著與這沉暮帝都格格不入的光芒。
腐朽,麻木,掙扎,以及在地下悄然湧動的、微弱的希望之火。這就是陳箭眼中的京城,與大清表面上的煌煌氣象截然不同。
正當他準備離開一條小巷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和呵斥聲。只見幾個戴著紅纓帽的衙役,正粗暴地推搡著一對老夫婦,搶奪他們手中一個粗布包裹,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攤捐納餉是朝廷的王法!敢抗捐?抓你們去吃牢飯!”
那對老夫婦跪地苦苦哀求,周圍聚攏了一些街坊,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陳箭眉頭微皺,心中湧起一股厭惡。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出手,一旦暴露武功,後果不堪設想。他壓下心頭的火氣,正準備繞道而行。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巷子另一頭,幾個穿著乾淨學生裝、氣質與周圍環境迥異的年輕人,正快步向這邊走來。為首一人,身材高挑,面容清秀,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正是那日他在前門街頭混亂中,瞥見的那個在臺上激昂演講的學生!
這群學生顯然也看到了衙役欺壓百姓的一幕。那戴眼鏡的學生眉頭緊鎖,臉上浮現出憤慨之色,他加快腳步,直接擋在了那對老夫婦和衙役之間。
“住手!光天化日,欺凌百姓,還有王法嗎?”學生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那幾個衙役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敢管閒事。為首的班頭上下打量了學生幾眼,見他穿著不俗,氣質不凡,倒也不敢立刻動粗,只是叉著腰,倨傲地道:“哪來的酸秀才?爺們兒辦公事,輪得到你指手畫腳?抗捐不交,就是犯法!”
“朝廷律法,可有規定能強搶民財?可有規定能對老弱婦孺動手?”那學生毫無懼色,據理力爭,“如今國事艱難,正需上下同心,爾等如此行徑,豈非官逼民反?”
“反?你小子敢說造反?”班頭臉色一變,抓住了話柄,厲聲道,“我看你就是亂黨!給我拿下!”
其餘衙役聞言,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那幾個學生雖然滿腔熱血,但顯然不諳武藝,頓時陷入慌亂。戴眼鏡的學生被一個衙役抓住胳膊,掙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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