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夜,來得總比關內要早,也要狠。
尤其是這深秋時節,太陽剛落山不久,寒氣便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似的,裹著溼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天邊最後一絲灰白的光,也被濃墨般的烏雲吞噬,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噼裡啪啦,敲打著“鬼腿楊”這座位於山坳裡的簡陋院落。
陳繼武赤裸著上身,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對砸在身上的冰冷雨點恍若未覺。他雙腿微屈,重心下沉,正反覆練習著師父“楊瘸子”今日新授的“趟泥步”。這是鬼腿門的基礎,也是最磨人性子的功夫,要求習練者如履薄冰,又如趟泥沼,每一步都需極穩,極沉,卻又在沉穩中暗含著一股欲要爆發的彈勁。
雨水順著他年輕而結實的肌肉線條滑落,古銅色的皮膚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泛著一種充滿力量的光澤。他今年剛滿十八,卻已在這關外苦寒之地,跟著師父學了整整十二年的腿功。師門人丁稀落,連他在內,也不過區區五人。除了師父,便只有一位早些年傷了腰、負責做飯的啞巴師叔,以及兩個比他入門還晚、資質平平的師弟。
“心要靜,氣要沉!腿是根,腰是軸,勁兒從地起,發於腰,傳於腿,達於腳尖!”楊瘸子那沙啞卻異常嚴厲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陳繼武,不,師父更常叫他“箭兒”,說他的名字裡帶著一股銳氣,是好事,也是壞事。他深吸一口帶著土腥味和水汽的空氣,努力將心中那點因天氣而起的煩躁壓下去,腳下的步子愈發沉穩。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雨聲完全掩蓋的“咔嚓”聲,傳入了他敏銳的耳中。
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但這院子周圍,師父平日清理得極為乾淨,哪來的枯枝?
陳箭身形驟然一頓,所有的感知在瞬間提升至巔峰。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向院牆之外的黑夜。
幾乎在他抬頭的同一瞬間——
“咻!咻咻!”
數點寒芒,撕裂雨幕,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院牆外激射而入!目標直指正屋旁邊,那間亮著微弱燈火的廂房——那是師父楊瘸子的臥室!
“師父!”陳箭心頭巨震,來不及多想,身體的本能快過思緒。他左腳猛地一蹬地面,積水四濺,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不是躲避,而是撲向那間廂房!
“敵襲——!”他運足中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試圖驚醒屋內的師父和隔壁廂房的師弟們。
“嘭!”
廂房的木窗在他撞上去的瞬間碎裂,木屑紛飛。陳箭就地一滾,卸去力道,人已闖入屋內。
屋內,油燈如豆。楊瘸子並未睡下,而是盤腿坐在炕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他看似老態龍鍾,但在暗器襲來的前一瞬,身體已如鬼魅般平移了半尺,數枚餵了毒的袖箭正釘在他剛才所在位置的牆壁上,入木三分!
“來了。”楊瘸子看到破窗而入的陳箭,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沉澱了數十年的滄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護住你師弟!”
話音未落,院中已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
陳箭心頭一抽,那是兩位師弟的聲音!他猛地扭頭,透過破碎的窗戶,只見雨夜中,十數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已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落入院中。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兵刃反射著慘白的光,如同暗夜裡擇人而噬的毒牙。兩名聞聲衝出的師弟,幾乎在照面之間,便被數道刀光絞殺,鮮血瞬間染紅了地上的積水。
乾脆,利落,狠辣!這絕非尋常的江湖仇殺,而是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
“跟他們拼了!”啞巴師叔操起牆角的燒火棍,雙目赤紅地就要衝出去。
“回來!”楊瘸子厲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陳箭,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決絕,還有一絲……託付?
“箭兒,記住我平時教你的!活下去!”楊瘸子低吼一聲,不等陳箭反應,乾枯卻有力的手掌猛地一拍炕沿,機關響動,陳箭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向下墜去!
是地窖!師父竟然在炕下設定了地窖!
“師父!”陳箭只來得及喊出這一聲,頭頂的翻板已然合攏,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師父楊瘸子那驟然挺直、彷彿重回壯年的背影,以及他抄起倚在炕邊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柺杖,決然衝出廂房的畫面。
地窖內一片漆黑,瀰漫著泥土和草藥混合的氣味。頂上,激烈的打鬥聲、兵刃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混雜著風雨聲,清晰地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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