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差事看似死局，卻也未必沒有轉圜之機。關鍵在於，你以何立場、用何方式去查。”
陸沉舟眉梢微挑，做出洗耳恭聽狀。
“聶斷山讓你查，是借你這把刀去試探軍方，尤其是鎮北侯府的底線，也是將你置於文武之間，逼你站隊。”
裴淵分析道，語氣冷靜如剖析棋局，”你若一味強橫，擺出錦衣衛稽查的架勢首衝軍中去翻賬本，自然是自尋死路。但若換一種方式……”
他頓了頓，看向陸沉舟：
“紀雲深此人，勇武善戰，治軍也嚴，但並非不通情理、剛愎自用之輩。他此番立下大功，風頭無兩，卻也必然成為眾矢之的。軍餉撫卹，事關將士切身利益，亦是敏感之處。若有心人想在此做文章，未必不會牽連於他。他此刻或許比你更想理清賬目，以絕後患。”
陸沉舟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若有所思。
“你可暗中遞個訊息，不以錦衣衛之名，而以私人名義向他示警，言明有人慾在軍餉上做文章，且己引起京師注意。”
裴淵緩緩道，”姿態放低，言辭懇切，表明此行意在協助理清，防微杜漸，而非尋釁問罪。紀雲深是聰明人，只要確認你並非聶斷山派來故意找茬的刀子，未必不會借你之力肅清內部。甚至……可能主動提供便利，讓你查出些他想讓人知道、或需要解決的東西。”
“聯手？” 陸沉舟咀嚼著這個詞，臉上的浮誇之色漸漸褪去，露出屬於錦衣衛副指揮使的銳利與思量，”與紀雲深？”
“福禍相依。” 裴淵淡淡道，”此舉風險在於，若紀雲深不信你，或順勢將你當替罪羊，你處境更危。但若操作得當，這差事便可從奉命查他，變為與他共查。你得了實情，應付了差事；他清了隱患，穩固了軍心。兩相便宜。”
陸沉舟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銳氣與玩味：“裴兄此言，倒是讓我想起一句老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與紀雲深聯手……這步棋，險是險了點，但似乎比硬著頭皮往前撞，多了幾分生機。只是，如何取信於他，是個難題。”
“誠意，與利益。” 裴淵言簡意賅，”讓他看到你的誠意，也讓他明白，與你合作，利大於弊。至於如何做，你自能斟酌。”
陸沉舟點了點頭，端起己微涼的茶，一飲而盡，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放下茶杯看向裴淵，忽然轉了話題，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探究：“裴兄似乎對聶老並不意外？”
裴淵抬眸與他對視。
靜室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窗外蟬鳴嘶啞，愈顯室內寂靜。
“聶斷山執掌錦衣衛多年，權柄日重，行事也漸失分寸。”
裴淵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帶著千鈞重量，”陛下乃英明之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錦衣衛是天子耳目爪牙，若這耳目只聽從一人，爪牙只對一人示忠。你覺得，陛下能安心多久？”
聶斷山這些年排除異己、安插親信、甚至隱隱有將錦衣衛經營成獨立王國的跡象，早己引起猜忌。
他的劣局並非無解，只是缺一個合適的時機，一把恰當的刀，和一個能接替、且更讓皇上放心的人。
裴淵不再多言，重新端起茶盞，慢飲一口，彷彿剛才說的只是今日天氣。
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心照即可。
陸沉舟靠在椅背上，久久未語。
陽光透過竹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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