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邊堆疊著橘粉與絳紫的雲霞，將將軍府的青瓦飛簷染上一層暖融融的暉光。空氣裡浮動著春日特有的、草木與泥土甦醒的溼潤氣息。
常樂院裡，冬青看著對鏡整理鬢髮的洛長寧，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忐忑。
“小姐，”她忍不住再次小聲確認，“您……真要去前院和大人一同用晚膳？”
“自然是真的。”洛長寧從鏡中對她嫣然一笑，拿起一支素淨的珍珠簪子在髮間比了比，又放下，語氣輕快，“從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總躲著阿兄。如今病了這一場，倒想明白許多事。阿兄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我怎能總同他生分？”
她說得理所當然，眸光明亮，彷彿這念頭天經地義。可冬青分明記得，就在不久之前，小姐提起要去前院書房，都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畏懼，更別說主動湊上去用飯了。
“可是……”冬青嚅囁著，手裡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大人他……公務繁忙，性子又……又清靜，萬一擾了大人……”
“放心吧，”洛長寧轉身，輕輕捏了捏冬青微涼的臉頰，笑容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明亮的光彩，“阿兄再忙也要吃飯，再清靜……也不至於連自家妹妹的一口飯都嫌棄。我就去陪他吃頓飯，說說話，不搗亂。” 她眨眨眼，帶著點促狹，“難道阿兄還會把我從飯桌上攆出來不成？”
冬青被她說得無言以對，心裡卻仍是七上八下。小姐這病了一場，膽子倒是肥了不知多少。可看著洛長寧臉上那久違的、鮮活又帶著點執拗的笑意，冬青又說不出阻攔的話。或許……小姐是真的想通了呢？
“那……奴婢陪您去。”冬青下定決心般道。
“不用，”洛長寧搖頭，自己繫好披風的帶子，“你留在院裡，盯著些。我去去就回。” 她頓了頓，又放柔聲音，“別擔心，我真的只是去吃頓飯。”
說完，她不再耽擱，抬步便出了房門。春日傍晚的風帶著微涼，吹動她月白色的裙裾和髮梢。她挺首了背，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與前幾日病弱時截然不同的生氣，朝著前院裴淵慣常用膳的“靜齋”方向走去。
靜齋並非正堂，只是前院一處陳設清雅、用於日常用膳的小廳。洛長寧走到月洞門外時，恰好看見常順正指揮著小廝往裡佈菜。她定了定神，臉上綻開一個自認最是明朗無害的笑容，揚聲喚道：“常順。”
常順聞聲回頭，見到是她，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姑娘安。您這是……”
“我來尋阿兄用晚飯，”洛長寧語氣自然，彷彿這是每日慣例，“可巧趕上了。阿兄可在裡面？”
“大人在書房，片刻便過來。”常順答道，態度恭謹，卻不由多看了洛長寧一眼。姑娘今日氣色似乎好了些，只是這主動來前院用飯……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那我進去等他。”洛長寧笑吟吟的，不等常順反應，便抬腳邁過了門檻。她看似隨意，心跳卻悄悄快了幾分。賭一把，賭裴淵至少不會在飯桌上給她難堪。
靜齋內己點了燈，菜香瀰漫。菜式不多，西菜一湯，兩葷兩素，樣樣精緻，卻都是裴淵慣常的清淡口味。洛長寧掃了一眼，便在慣常裴淵坐的主位右手邊坐了下來——那個位置，以往家宴時是她的，但私下兩人吃飯，她從未坐過。
剛坐下沒多久，門外便傳來平穩的腳步聲。裴淵走了進來，他己換下官袍，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墨髮依舊用玉簪束著，眉宇間帶著一日公務後的淡淡倦色，更顯輪廓深刻。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邊的洛長寧。
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裴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沉靜依舊，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辨別的審視。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如常走到主位坐下。
“阿兄。”洛長寧揚起笑臉，主動喚他，聲音清亮。
“嗯。”裴淵應了一聲，拿起筷子，語氣平淡，“可用過藥了？”
“用過了，多謝阿兄惦記。”洛長寧答得乖巧，隨即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她看著裴淵夾了一箸清炒筍絲，動作優雅地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不行，不能冷場。
洛長寧深吸一口氣，心裡那點“要明朗”“要主動”的念頭佔了上風。她伸出筷子，瞄準那碟離裴淵稍遠的胭脂鵝脯——記得他口味雖淡，但對這道菜似乎並不排斥。
“阿兄嚐嚐這個，瞧著今日火候很好。”她夾起一塊賣相極佳的鵝脯，穩穩地放到了裴淵的碗裡。
做完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糟，好像太順手了，忘了換公筷？罷了，不管了。
裴淵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垂眸，看著自己碗裡突然多出來的、油亮嫣紅的鵝脯，又抬眼，看向洛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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