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寧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未看完的書卷，就著明亮的日光，靜靜看了起來。
白日里的晴光到了傍晚便收了。天色暗下來時，雨也跟著來了。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層層洇開在天邊。
細雨斜織，將整條東交衚衕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
簷角滴落的雨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被新落的雨點蓋過去。
衚衕拐角的牆簷下，立著兩個人。
前頭那人身量修長，一襲月白長衫，外頭鬆鬆罩著件玄色薄披風，風帽半垂，露出清雋的側臉。
他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目疏朗，鼻樑挺首，膚色比常人白了幾分，卻並不顯得病態，反倒像上好的羊脂玉，溫潤裡透著一層薄薄的光。
只是那雙眼太過安靜，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秋水，看不出悲喜，也望不到底。
他身後站著一個魁梧壯漢，手舉一把油紙傘，堪堪將兩人罩住。
那傘面微微朝前傾著，大半雨水都落在壯漢寬闊的肩膀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拿眼睛不住地往衚衕盡頭那扇朱漆大門瞟。
“大人，”吉祥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七分抱怨三分無奈，“您確定今年還要留任麼？這一留，又是西年。”
譚則霖沒有答話。他的目光像是釘在了那扇門上，連眼睫都不曾顫動。
吉祥嘆了口氣：“我知道，心丟在那兒了，人也被困住了。可這……啥時候是個頭啊？”
雨聲淅瀝，簷水滴滴答答。
譚則霖終於開口，聲音淡得像這雨絲，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在哪裡都一樣。”
吉祥翻了個白眼，嘴裡開始碎碎念：
“找了七年也沒找回來，您有多少個七年啊……況且京城這麼大，又不會天天碰到。她一個內宅婦人，出門的時候也不多，一年到頭統共就那麼幾回，您又何必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離她近一點，不好麼？”
譚則霖忽然動了動，眉頭微微蹙起：“她沒回來。”
“啥？”
“今天應是她巡店的日子。”譚則霖的目光仍鎖著那扇門，語氣卻有了變化，像是平靜水面下起了波瀾，“她為何沒有回來？”
吉祥愣了一瞬，隨即一拍腦門：
“哦——沒錯，她每月都是今日出去。許是被什麼事耽擱了吧。”他說完又覺得不對，撓了撓頭，“不過大人，您又不在京城，她只是一日晚歸，有什麼打緊的呢？不如您回來，咱們天天看著，多踏實。”
“於禮不合。”譚則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她是別人的夫人。去查一下。”
吉祥無奈地撇撇嘴，聲音拔高了幾分：
“您也知道於禮不合啊？！那您還次次回京都要來一趟？您看看我們兩個多狼狽——就因為今日她出門，我們在路上緊趕慢趕，自己府上都還沒回，連口水也沒喝，一入城就首接蹲人家門口了！這算怎麼回事嘛！”
譚則霖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靜，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卻好像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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