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署總長南巡的那天，安平城從南門到城中心實行了交通管制，管制長度這整整的兩里路。
沒有人敢對總長行刺，一切都是為了排場。總長姓莊，單名一個字，一身金丹中期修為，乘坐著一輛八匹鐵蹄馬拉的玄鐵廂車，馬蹄掌上釘著土系減震符鐵，以致馬蹄踏在石板路上沒有任何聲音傳出；每一匹馬頸上都掛著安平城公署的銅鈴，隨著馬車的前行，銅鈴在晌午的微風裡叮叮噹噹地響。
沈塵站在管理局第三進院子的廊下，蘇問樵今天穿了正式的深青色長袍官服，腰間掛了一枚比平時大一號的水屬護脈玉佩，山羊鬍也認認真真修剪過，頭髮也重新整齊地束緊了，他站在條案後面，面前擺著三樣東西：登記冊、節點圖和一份摺子，摺子封面寫著《公署總長南巡安平城節點視察陪同人員名冊》的字樣，沈塵的名字在第三行。
總長下車以後第一站是管理局，看登記冊、看節點圖、看陪同人；明天上午去節點實地視察是第三站，你屆時是嚮導。蘇問樵用手指點在摺子上的名字旁，記住，今天不用你說話，你站著看就行；如果總長碰巧有問到你，你簡要回答就行，不要多說一句話，多一字都不用。
玄鐵廂車從南門駛入，銅鈴聲越來越近，那個賞識阿七的公署總局外勤統調莊伯安騎著一匹灰馬在車廂右側護行，沈塵與他兩個人在青石嶺截囚那會兒見過一面，莊伯安往廊下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只有被看的人才能發現，他在用眼神告訴沈塵：車廂裡有個人不只是總長。
玄鐵廂車的簾子掀開的瞬間不止是莊正一個人下車，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蒼青色舊道袍人，是谷主沈澤！他作為公署扣押的前護鑰人，被總長帶著來了一起南巡，莊正沒有放他，只是把他帶出來了，讓他在公署管制下的陪同視察。
沈澤站在車廂旁眼睛往管理局廊下掃了一下，掃到沈塵身上時停了片刻沒說話，只是左眉動了一下，他在公署被關了半年，能動的也許也就只有左眉了。
視察開始了，莊正走在最前面，蘇問樵走在左邊，沈澤走在後面半步跟著莊正的節奏，沈塵走在隊伍最後面，他是明天的嚮導，今天只走在正堂登記冊前時停下來。總長翻了翻登記冊，手指按在沈塵的名字上掃了一眼沒說話，翻到下一頁時停了片刻，沈澤的名字還在登記冊的前護鑰人檔裡，檔上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因公署扣押暫離轄區”，莊正把手指挪開，合上登記冊。
蘇局長，冊子做得素淨。
總長過獎。
不是過獎。莊正把手背在身後沒再多說。
後半天的視察是例行公事：看藥庫、看封印碎片陳列室、看紫心蘭母株；莊正在紫心蘭面前站了片刻，那株三百一十年母株的花雖然現在不是花期，但管理局用了封存靈氣的方式讓花保持在半開的狀態，莊正摘下右手手套，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母株的花瓣指尖碰到它的邊緣時極其輕微地合了一下，花心封印碎片的殘留氣息觸動了莊正的護體靈氣，莊正把手套戴回去沒有說什麼。
傍晚，蘇問樵在正堂備了一桌簡餐招待總長，莊正落座後沒動筷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鋪在桌上。
封印第四聲需要同族異命雙鑰併合，按管理局存檔，護鑰人沈家直系後代現存二人：沈澤、沈塵，雙鑰條件已滿足。他的聲音平鋪直敘，不是在徵詢意見，是宣佈一項已經決定好的事。
沈澤在旁邊沒說話，手指在袖口裡攥著道袍的邊。
何時開？蘇問樵的聲音還是穩的。
不急，等陪同人員把明天的節點走完。莊正看著沈塵，把羊皮紙轉了個方向推過去，沈塵看到紙上蓋的是公署總局的印，這張紙上有莊正簽字、有雙鑰條件認證、有開第四聲的技術籌備時間表。
開第四聲不是為了開啟封印，是為了在封印強制沉睡期間提前獲取碎片共振頻率，十年後封印全開的時候共振頻率會決定誰能進、誰不能進，誰提前拿到頻率就等於提前拿到鑰匙坯。
沈塵沒說話，莊正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是在把一個事實告訴他，封印沉睡還有九年才會完全開啟，但開第四聲就是產生一次共鳴，在封印開啟前，雙鑰需要提前實現這次共鳴，沈家祖洞骨甕裡的血脈契約可以實現雙鑰共振，共振頻率的副本會留在雙鑰的血裡。莊正要的在十年內、封印開啟之前就讓公署擁有封印的副本，只要握著副本，不管最後誰進了封印，公署都有資格。
您準備什麼時候請澤師啟動雙鑰？沈塵沒彎、沒繞。
莊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急，等他休息好。
休息好的意思是被抓到公署的以後就不再是沈澤了，沈澤從來都沒有被抓過，只是被公署說服借用而已。他的人不是莊正，是蘇問樵用登記冊替他做出來的法律邏輯。
沈塵看一眼師父，沈澤的左眉又動了一下，這次是往內蹙，他是在告訴沈塵：雙鑰的事他知道，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雙鑰共振需要在骨甕前滴血，雙鑰併合需要兩個人的血，上一次沈塵在祖洞裡滴了自己的一份血，但沈澤的血還沒滴過。沈澤不敢滴，他怕自己的血碰到了骨甕以後有些東西就真的回不去了。公署奪權、管理局壓權、谷主被關，這些都是人身自由的事，一旦血滴進去和先祖籤契就不是自由不自由的問題了，是賭上了沈家八百年哪一天灰飛煙滅。
澤師，骨甕上的血契是沈家先輩用命換的，是祖先輩們自己籤的，不是公署代簽；誰滴血誰認祖，你是沈澤，你是沈家人，你不是公署的官印。
莊正喝茶的手頓了片刻，然後把茶杯放回碟子裡，但他看了一眼蘇問樵，意思是蘇問樵的人今天說話有點太直了。
蘇問樵沒接這個眼神，只是用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放進碗裡。
入夜，沈塵回到公署給陪同人員安排的驛館，驛館房間狹小，一盞銅燈在桌角燒著黃褐色的光。谷主坐在床邊，公署給他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袖口上沒有谷里的土痕的新道袍，沈澤這半年連一次谷外的土都沒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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