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和假的。情緒是真的,策劃也是真的。難受是真的,想透過這件事告訴綱吉“你可以改變未來”也是真的。她把自己撕成了兩半,一半在哭,一半在計算。
綱吉鬆開扶著牆的手,站直了身體。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在心裡埋怨她——為什麼要去警視廳?為什麼要去確認那些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為什麼要讓自己再痛一次?
因為他。
因為她想讓他看到。因為她想讓他聽到。因為她想讓那個在十年後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問題都攬在自己身上、每天都在想“如果回不去怎麼辦”“如果大家都因為我受傷怎麼辦”的沢田綱吉——看到一個人在面對失去的時候,不是隻有絕望這一種選擇。
他踉蹌了一下,不是因為腳軟了,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汐諾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那些話,不是隻對降谷零說的。是對他說的。是對他們所有人說的。
汐諾的房間裡沒有開燈。
她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窗簾沒有拉嚴實,外面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灰白色的線。房間裡的東西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桌子的輪廓,椅子的輪廓,床頭櫃上那個水杯的輪廓。所有的輪廓都是軟的、模糊的、沒有稜角的,像是被黑暗泡軟了。
她想哭。哭不出來。想笑。也笑不出來。
她的臉是乾的,眼睛是乾的,喉嚨是乾的。但她的胸口不是乾的,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不上不下,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怎麼都捋不平。她的腦子裡很亂,兩股聲音攪在一起,像兩條擰不幹的毛巾,絞得她生疼。
一股聲音說:他們死了。陣平哥死了,研二哥死了,伊達航死了,諸伏景光大概也死了。在十年後的這個世界裡,他們全都死了。那些在她記憶裡活生生的人——會笑會鬧會抽菸會吵架會因為她摔倒了立刻跑過來把她扶起來的人——在這個時代,全都變成了黑白色的訃告。
另一股聲音說:但他們在過去還活著。她來這個時代之前,剛跟松田哥和研二哥見過面。他們還在拆炸彈,還在抽菸,還在因為誰先休假的問題吵架。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活在那個屬於她的時代裡。
兩股聲音攪在一起,攪得她頭疼。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這裡是未來。這裡發生的事情,不會影響她的時代。她的時代裡,陣平哥還在,研二哥還在,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她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唸咒一樣。但另一股聲音也在不斷地響:他們死了。那麼優秀的人,那麼善良的人,笑起來聲音那麼大、能讓整個房間都亮起來的人——死了。
她想起松田陣平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揉著她的腦袋說“小汐諾,好好讀書,別學我”。她想起萩原研二笑眯眯地遞給她一盒章魚燒,說“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她想起他們站在陽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吵架,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到。
然後那些畫面被黑白色的訃告蓋住了。
汐諾把臉埋進被子裡。她沒有哭,但她把臉埋進去了。不是因為哭了才埋進去的,是因為不想看到那些畫面。不想看到他們的臉。不想聽到他們的聲音。不想想起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和他們站在一起的、陽光很好的日子。
然後她的腦子裡又響起了另一股聲音。
不是關於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的了。是關於綱吉的。
她當然注意到了他的異常。從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起,她就注意到了。他太緊繃了。不是那種“我要努力修行”的緊繃,是那種“如果我做不好所有人都會死”的緊繃。他的眉頭幾乎從來沒有舒展過,他的肩膀總是微微聳著,像是在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獄寺受傷了是他的錯,山本受傷了是他的錯,大家回不去也是他的錯。他把每一個人的安危都背在背上,背了那麼久,久到他大概已經忘了這些東西有多重。
所以她在降谷零家裡說了那些話。
那些話是真心的。每一句都是。她是真的希望降谷零能好好活下去,是真的希望他能替那些不在了的人看看這個世界,是真的希望他能從那些沉重的、黑色的、壓了他十幾年的東西里走出來。那些話不是說給降谷零一個人聽的。她知道。在她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心裡很清楚——綱吉也在聽。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說給兩個人聽的。
“未來是可以改寫的。”
“我將竭盡全力。”
“我們大家都會站在陽光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語氣是篤定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但她心裡清楚,她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篤定。她不知道未來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竭盡全力,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都能站在陽光下。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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