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換好了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覺得鏡子裡的人有點陌生。不是因為衣服,是因為表情。鏡子裡的人沒有在笑,也沒有在不笑,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著,眼睛裡有一種她很少在自己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堅定,是“決定了就不改了”。汐諾從桌子上拿起那個小紙袋子。紙袋子是昨天從強尼二那裡要來的,本來是裝零件的,她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把疊好的星星放進去。十五顆。紙袋子的口子折了兩折,剛好能把星星關在裡面,不會掉出來。她拿著紙袋子走出房間,穿過走廊,來到訓練場。
訓練場空無一人。燈光亮著,灰白色的光照在空曠的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把紙袋子放在地上,做了一會兒拉伸。然後撿起來,繼續站著等。
綱吉來的時候,汐諾正在看自己的鞋帶。她蹲在地上,把鞋帶拆開又繫上,繫上又拆開,拆開又繫上。繫到第三遍的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她站起來,轉過身,把紙袋子遞了過去。
“吶,給你的星星。”
綱吉站在訓練場的入口,頭髮亂糟糟的,外套的拉鍊只拉了一半,鞋帶也沒繫好——大概是從床上爬起來就直接跑過來了。他看著汐諾手裡的紙袋子,瞪大了眼睛。
“這,這麼快!”
汐諾眨了眨眼。 “你今上午是不是還有拉爾的訓練?那麼就快點開始吧,早結束還能吃早飯和休息一下。”綱吉點了點頭,把紙袋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專門騰出了一個空口袋、把紙袋子豎著放進去、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的那種放。汐諾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兩個人站在訓練場上,並排,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訓練場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像兩根並立的柱子。汐諾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跑。
事實證明,汐諾真的非常不適合跑步。不是“不擅長”,是“不適合”。她的身體好像天生就跟跑步這件事有仇——跑出去不到半圈,呼吸就開始亂了,不是那種“有點喘”的亂,是那種“吸進去的氣不知道去了哪裡、撥出來的氣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的亂。她的腿在動,手臂在擺,但她的肺好像不在她的身體裡,而是被落在了起點,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看著她越跑越遠。
她當然知道跑步要講究方法。但她現在顧不上那些了。沒有教練,沒有人在旁邊喊“呼吸”“擺臂”“腳步放輕”,沒有人告訴她“你現在跑快了”或者“你可以再快一點”。只有她自己,和她的肺,和那條怎麼跑都跑不完的圈。
一圈。四百米。
汐諾的腦子裡開始想別的事情。不是她故意要想的,是腦子自己動的——大概是為了逃避“好累好累好累”這個念頭,腦子自動切換到了一些完全不相關的東西上。她想,如果有一本故事書,講的是一個小綿羊披上狼皮,去大灰狼的家裡做大灰狼的臥底,最後把大灰狼吃掉了。她想,這個故事應該叫什麼? 《披著狼皮的羊》?不對,那太普通了。 《羊村的臥底》?不對,太幼稚了。她想不出來,又接著想,如果這個故事的結局不是小綿羊吃掉了大灰狼,而是小綿羊和大灰狼成了朋友,一起開了一家火鍋店,專門賣羊肉和狼肉——不對,那太血腥了,不能寫成故事書,應該寫成打油詩。
兩圈。八百米。
她想了一首完全沒頭腦的打油詩,第一句是“小綿羊披狼皮”,第二句是“大灰狼笑嘻嘻”,第三句是“問你要去哪裡呀”,第四句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來,又從頭想,想到第二圈結束的時候,第四句變成了“一起去吃涮羊肉”。她覺得這不能算打油詩,這連順口溜都算不上。但她的腦子不管,繼續在編,編到第五句第六句第七句,編到那些句子在她腦子裡疊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隨時會塌的塔。
三圈。一千二百米。
目標達成了。昨天問過強尼二,這個訓練場一圈差不多是四百米。一公里是兩圈半,她給自己定的目標是三圈,比一公里多了一點點。多出來的那一點點是她在定目標的時候故意加的——因為她知道自己會在最後半圈減速,會告訴自己“已經夠了”,會原諒自己“少跑一點也沒關係”。所以她多加了半圈,把“夠了”往後推了半圈。現在她跑完了三圈,腳踩在訓練場的地面上,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是在燒,喉嚨像是被人用砂紙從裡面磨了一遍,腿在發抖,耳朵裡嗡嗡的,什麼聲音都聽不清。
綱吉站在旁邊。他跟著汐諾跑完了全程——不是“陪”她跑,是“跟”她跑。他一直跑在她旁邊,隔了兩三步的距離,不超前,不落後,不說話,不催她,不問她“還行嗎”。他只是在旁邊跑著,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不會讓她覺得被盯著、也不會讓她覺得被丟下的距離。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但遠沒有到喘的程度。他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額前的頭髮溼了幾縷,貼在皮膚上。他和汐諾之間隔著一道很明顯的、讓人不太舒服的、但又不得不承認的差距。他已經經過了這段時間的訓練,體力自然在汐諾之上。汐諾要癱倒在地了,他還只是呼吸急促的狀態。
汐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好厲害啊,你還要跑嗎?”綱吉搖了搖頭。 “不了,待會兒還要訓練。”汐諾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她齜了齷牙。 “那,我們去吃飯?”綱吉點了點頭。
兩個人往餐廳的方向走。汐諾走在前面,綱吉走在後面。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綱吉說要去把星星放下,就回自己的臥室了。汐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一個人繼續往餐廳走。
餐廳裡,小春和京子正在做飯。藍波和一平在幫忙——藍波站在椅子上,踮著腳去夠料理臺上的碗,一平在旁邊扶著他,兩個人搖搖晃晃的,像一座隨時會倒的塔。汐諾快步走過去,“我要幫忙!”京子和小春同時轉過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確認她身上的傷好了沒有——然後同時笑了。
“小汐會做什麼食物呀?”小春歪著頭問。汐諾愣了一下。她的腦子裡閃過自己站在廚房裡的畫面——不多,大概兩三個畫面,每一個畫面裡她都是站在鍋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麵條,水開了,她把麵條放進去,然後用筷子攪一攪,等水再開了,她嘗一口,熟了,關火。她做過的所有食物,大概就是麵條。煮麵條。不加雞蛋,不加菜,不加任何東西的麵條。
“煮麵條,”她尷尬地笑了笑,“算嘛?”
小春眨了眨眼。 “吶,小汐,麵條怎麼才算熟了?”汐諾毫不猶豫地回答:“撈出來嘗一口啊!”京子和小春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裡有“好吧”的意思,也有“還是讓她去幹別的吧”的意思。小春從櫃子裡拿出了一筐菜,放在桌子上,又把藍波從椅子上抱下來,讓汐諾坐在藍波剛才站的位置上。 “那汐諾幫藍波和一平擇菜洗菜吧。”汐諾點了點頭,坐下來,拿起一根菜,開始摘。
菜葉上有一個缺口。不大,指甲蓋大小,邊緣是褐色的,大概是蟲子咬的,也可能是碰傷的。汐諾看了看那片葉子,又看了看手裡的菜,然後把整片葉子揪了下來,丟進了垃圾桶。一平在旁邊看著她,眼睛眨了兩下,沒有說話。藍波也在旁邊看著,嘴裡還叼著一根沒摘完的菜,也沒說話。
第三片葉子被她丟進垃圾桶的時候,京子從料理臺那邊走了過來。她彎下腰,從垃圾桶裡撿出了那片菜葉,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汐諾。
“小汐,為什麼要扔掉這個?”
汐諾從京子手裡接過那片葉子,指著上面的缺口。 “這裡都有這麼大一個缺口啊!”她的語氣是那種“這不是很明顯嗎”的語氣,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京子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把那片葉子放回了菜筐裡。
“這個沒有壞,”她說,“只是不好看而已。還可以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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