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了。
地下17層的訓練室比上面幾層都大。天花板很高,牆壁很厚,空氣裡有淡淡的金屬和火藥的味道。訓練室的一端是空的,另一端立著幾排靶子。汐諾走進去,站在場地中央,轉過身,看著Reborn 。
Reborn站在門口,帽子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是那種“我在等你說”的表情。
汐諾深吸了一口氣。
“Reborn先生,”她說,“我還是想學槍。”
她說出來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比她預想的要穩。那個“還是”很重要——不是“我想學槍”,是“我還是想學槍”。之前想學,被測試過,被判斷為“無差別暗殺類”,被擱置了,被放棄了。但她還是想學。從指環戰之前試過那些武器之後,她就一直在想。她想了很多次,每次想到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畫面——她手裡拿著一把槍,是真正的、有重量的、能發射子彈的槍。那個畫面讓她覺得安心。不是因為她想傷害誰,是因為在那個畫面裡,她不是手無寸鐵的。
Reborn看著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說的是——
“理由。”
汐諾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拒絕。她做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她在電梯裡想了很多種被拒絕的方式——“不行”“你沒有這個天賦”“你連跑步都跑不好還想學槍”——每一種她都想了應對的話,每一種她都準備好了要怎麼回答。但Reborn沒有拒絕。他問了“理由”。理由。她想了很多理由——因為我想保護自己,因為我想保護別人,因為我需要一種武器,因為我什麼都不擅長只能從零開始。但這些理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之後,她發現它們都不對。不是“不對”,是“不夠”。它們是理由,但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藏在更深的、她不太想碰的地方。
她想起指環戰前, Reborn讓她試了很多武器。刀、劍、棍、匕首、飛鏢、弓箭、手槍——每一樣她都試了,每一樣都不行。不是“不擅長”的不行,是“用起來不對勁”的不行。那些武器拿在她手裡,就像借來的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沉就是太輕,沒有一個合身的。但槍不一樣。槍拿在她手裡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我會用”的感覺,是“我應該會用”的感覺。她的手指碰到扳機的時候,身體會自己動,不是她指揮身體動,是身體指揮她動。那種感覺讓她害怕,也讓她好奇。
“指環戰前我試了很多武器,”汐諾說,“雖然件件不行。但是,你不是說找一個自己的武器嗎?我想了很久,就是回憶當時的感覺嘛。感覺可能還是槍更有感覺一些。”
她說完了。她不知道這個理由夠不夠。 Reborn看了她兩秒鐘,然後轉過身,走到旁邊的牆壁前面。那面牆壁看起來和普通的牆壁沒有什麼區別——灰色的,光滑的,什麼都沒有。但Reborn在牆面上按了幾個地方,不是“按按鈕”的動作,是“按在某個特定的位置”的動作。那些位置看起來和牆壁的其他部分一模一樣,但Reborn的手指按上去的時候,牆壁發出了輕微的“嘀”聲。一聲,兩聲,三聲,四聲。牆壁裂開了——不是“裂開”,是“開啟”。那麵灰色的牆壁像一扇巨大的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面的東西。牆上掛滿了槍。不是十把二十把,是上百把。長槍,□□,手槍,步槍,衝鋒槍,狙擊槍,還有一些汐諾叫不出名字的、形狀奇怪的、不知道是用來打什麼的東西。它們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冷光。與此同時,訓練室的另一頭也發生了變化——那些靜止的靶子開始移動,有的左右滑動,有的上下升降,有的在軌道上繞著圈。地面上出現了白色的標示線,標出了射擊位的位置和距離。
汐諾站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她看著那面掛滿了槍的牆,又看著那些開始移動的靶子,又看著地面上那些白色的標示線。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早就知道我會這麼問。不是“猜到”,是“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回來,會站在這間訓練室裡,會說出“我還是想學槍”這句話。所以他準備好了。準備好了牆,準備好了槍,準備好了靶子,準備好了所有的一切。他只是在等她。
Reborn走到牆邊,目光從那些槍上一一掃過。他沒有看很久,像是已經知道哪一把會在哪裡、哪一把適合什麼樣的人、哪一把應該被交給誰。他伸出手,從牆上取下了一把手槍。
“這是一把伯雷塔”他把槍翻過來,看了看槍身上的編號和型號,然後把槍遞給了汐諾,“後坐力小,試試。”
汐諾接過手槍。那把槍比她預想的要重。不是“拿不動”的重,是“有分量”的重。金屬的表面是涼的,摸上去有一種很細很細的、像是被什麼打磨過的紋理。她把槍握在手裡,手指自然地落在了扳機護圈的外面,沒有伸進去。她低頭看著這把槍,看了兩秒鐘。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了。她調整了姿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握槍,手臂伸直,視線與瞄準線平行。這些動作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她的身體自己做的。她的身體記得這些動作,比她的腦子記得更清楚。
她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訓練室裡炸開,比汐諾預想的要響得多。聲音從牆壁上彈回來,又從天花板上彈回來,又從地板上彈回來,在訓練室裡來回撞擊了好幾次才慢慢消散。硝煙的味道飄進她的鼻子裡,有點嗆,但不難聞。她看著遠處的靶子——靶心中央有一個新的彈孔,邊緣乾淨,沒有撕裂,沒有偏移。十環。
汐諾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手裡的槍,又看了看Reborn。 Reborn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這個十環在他意料之中,根本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應。
“距離增加。”他說。
訓練室的地面上,標示線的數字變了。射擊位往後移動了五米。汐諾走到新的射擊位,重新調整姿勢,瞄準,射擊。十環。 Reborn沒有說話。標示線的數字又變了,又往後移動了五米。汐諾走過去,射擊。十環。距離增加,十環。距離增加,十環。距離增加到她幾乎看不清靶心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不是猶豫要不要開槍,是猶豫要不要調整姿勢、要不要瞄準久一點、要不要先試一槍看看落點再調整。但她沒有猶豫太久,她扣下了扳機。十環。
Reborn還是沒有說話。他按了一個按鈕,那些靜止的靶子開始移動了。不是左右滑動的那種移動,是無規律的、忽快忽慢的、上下左右隨機移動的移動。汐諾看著那些移動的靶子,看著它們在不同的方向上、以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高度上移動。她以前沒有打過移動靶。她不知道該怎麼打。她的身體應該也不知道。但她的手指碰到扳機的時候,那個感覺又來了——不是“我在開槍”,是“槍在帶我開槍”。她的手臂自己動了起來,追著一個移動的靶子,在那個靶子移動到某個位置的瞬間,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機。十環。
汐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這次的感覺和上次拿槍的感覺不一樣。上次——指環戰前的那次——更像是好奇。她拿到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是什麼”“怎麼用”“我能做到嗎”。那些問題是好奇的問題,是新手的問題,是一個從來沒有碰過槍的人會問的問題。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的手指碰到扳機的時候,那把槍告訴了她一件事——不是用語言告訴的,是用重量、用溫度、用那種從金屬表面傳到她指尖的、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震動告訴她的。它說,我是屬於你的。
汐諾不知道這個感覺從何而來。她沒有練過槍,沒有開過槍,沒有接受過任何關於槍的訓練。但她的身體知道。她的手指知道怎麼握槍不會滑,她的手臂知道怎麼抵消後坐力,她的眼睛知道怎麼在瞄準線和靶心之間找到那條最短的直線。那些東西不是她學會的,是它們自己出現的。像是有什麼類似於封印的東西破碎了,那些被關在裡面很久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進去的、她甚至不知道它們存在的東西,從裂縫裡湧了出來,湧進她的手指、她的手臂、她的眼睛、她的身體。
Reborn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訓練室很安靜,根本聽不到。那不是“滿意”的笑,不是“驚喜”的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像是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只是在等她自己發現。
“繼續,”他說,“移動靶和靜止靶各五百次。不能低於九環。”
汐諾等著他說“做不到就別吃飯了”或者“每低於一次就加一百次”之類的話。 Reborn看了她一眼。
“每低於一次,射擊次數增加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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