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不輕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汐諾感覺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接住了。
“確實,”松田陣平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很穩,“我們哪有那麼容易死。”
萩原研二在旁邊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和平時那種輕輕的笑不一樣,裡面多了一些別的什麼。他也站起來,走到松田陣平旁邊,紫色的眼睛看了看汐諾,然後說了句:“就是啊,研二醬絕對要和小陣平一起長命百歲的。”
松田陣平移開了一步。
“Hagi,太噁心了。”
萩原研二的笑容碎了。他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說話時微微張開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感動”變成了“被背叛”,從“被背叛”變成了“我已經習慣了”,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汐諾看著萩原研二那張碎掉的臉,笑了一下。
松田陣平看了看錶。那隻表汐諾記得,是松田丈太郎送給他的升學禮物,錶盤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是松田陣平有一次拆炸彈的時候磕的。指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夜安靜得能聽到房子外面草叢裡蟲子的叫聲。
“回去睡覺。”松田陣平把表放下來,看了汐諾一眼。
汐諾搖了搖頭,動作不大,但很確定:“不是說好了,要通宵嗎?”
“對啊!”萩原研二從地上撿起他碎掉的笑容重新貼好,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快的、帶著笑意的調子,“小陣平不能出爾反爾。”
松田陣平白了萩原研二一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用整張臉表達“你能不能別起哄”這七個字。
“Hagi,別起哄。”
然後他轉向汐諾。他的表情從“對萩原研二的白眼”切換到了“對汐諾的正常說話”,中間的過渡很生硬,像是電視換頻道一樣。
“明早還要去拳館。”
汐諾看著他。松田陣平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汐諾先移開了目光。她不是被盯輸的,她是覺得松田陣平說得對——明早還要去拳館,她也沒有自信到只睡幾個小時還能在拳館裡蹦躂一天。
“好吧。”汐諾抱著兔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跟兩個人說了晚安,轉身出了松田陣平的房間。走廊的燈已經關了,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把木地板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她赤著腳踩在上面,腳底傳來微涼的觸感,一步一步走到了走廊另一頭的房間門口。
她推開門。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很嚴實,月光只從縫隙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橫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長了的標點符號。汐諾沒有開燈,她閉著眼睛都能走遍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不需要燈。
她走到房間中間,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條天藍色的布簾。
那是她和葉清來到這邊不久後的事情。本來這個屋子裡只有一張雙人床——這本來是母親的房間,床頭櫃上還有一張母親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很大的樹下,笑得很淡。後來外婆來了,說兩個孩子睡一張床不合適,就把雙人床撤掉了,換成了兩張單人床。一張靠牆,一張靠門。汐諾睡靠門的那張。中間掛了一條天藍色的布簾,拉起來的時候能隔出兩個小小的空間。
外婆說,這是給你們的私人空間。
那時候汐諾還不懂什麼是私人空間。她只知道每天晚上睡覺前,哥哥會在簾子那邊說“小乖晚安”,她會在簾子這邊說“哥哥晚安”,然後兩個人就隔著那條天藍色的布簾,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慢慢入睡。
十歲那年,葉清離開後,這條布簾再也沒有拉開過。
汐諾站在布簾前面,手抬起來,指尖碰到了布料的邊緣。天藍色的棉布,洗了很多次,邊緣有些起毛了,顏色也比當初淺了一些。她用手指捏著那塊布料,感覺到它的柔軟和輕薄——只是一塊布而已,拉開它只需要一秒鐘。
她頓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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